陈青拿着枉死城印,轻轻一动,枉死城残存的灯火齐齐闪了一闪。
像是整座城打了个寒噤。
陈青感觉到那些铁链绷紧了一瞬,感觉到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但那回应隔了一层,像隔着万丈深渊喊话,回声嗡嗡的,就是传不到对岸。
不够。
这座城和地狱道连着。
它不是一座孤岛,是钉在地狱道上的一枚钉子,钉得死死的,拔不出来,也收不走。
陈青翻手想将玉印送入石船。
石船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一线——寻常法宝丶灵石丶丹药,只消念头一动便收了进去。
可玉印纹丝不动,石船的入口碰到玉印的刹那,像水碰上了烧红的铁,嗤一声弹开了。
他又试镇魔塔。
塔影才浮现,玉印便剧烈震颤起来,裂痕里迸出一蓬细碎的光。
陈青立刻停了。他有种直觉——再强行收纳,这方印会碎在他手里,枉死城也会跟着碎。
“收不走的。”溺死王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这座城……生了根了。”
“那此印给我,是要留我在此送死么?”
陈青皱眉,但巨龟在侧,他已来不及多想。
嗡——
一股压迫感从脚底板升上来,从脊梁骨往上爬,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像你出生之前就知道不能往某个方向走,像你做梦的时候明明迈开了腿却还在原地——就是那种感觉。
那是……巨龟!
陈青猛地抬头。
巨龟动了。
它在朝钟馗迈步。
那一脚抬起的时候,枉死城的地面开始往下陷。
整座城每一处角落都往下沉了半寸。
所有人同时矮了一截,像是被某种力量均匀地压了一下。
然后陈青看见了。
巨龟的脚掌底下荡开了某种法则。
那法则勾勒出了一个边界,一个范围,一个……领域。
九咒道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看着巨龟,眼神凝重无比:“它每一步都带着自己的规则。”
“什么规则?”
“小生也说不准。”九咒道君说着已冲了出去。
因为锺馗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不是不想躲。陈青看见锺馗全身肌肉都在炸着雷光,每一根筋腱都綳到了极限,牙咬得咯吱作响,眼睛瞪得快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在拚命想往左丶往右丶往后退丶往天上飞,但……
动不了。
巨龟的那一步指向了他。
既是“一步”,也是“一步到锺馗面前”。
中间没有距离这个概念。不是快,不是缩地成寸,而是“这一步必然走到”。
就像太阳必然升起,河水必然往下流,人必然会死。
这就是那只龟的规则。
锺馗脖子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青宝……逃。”
陈青没有逃。
一个意念,陈青已来到了锺馗身边。
同一时刻来到的,还有九咒道君。
陈青所有力量卷住锺馗,想将他带回镇魔塔,但锺馗却似被绑在了此地。
准确来说,是绑在了巨龟的脚底。
同一时刻,九咒道君在巨龟脚掌落下的前一刻挡在了锺馗身前。
玉佩丶咒符丶道印丶本命精血祭出的三道护体真罡,一瞬间全部展开,在他面前叠成七层光壁,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那是他毕生所学,是他一脉千年传承的精华。
巨龟的脚掌落了。
第一层光壁碎了。没有声音。
第二层碎了。第三层碎了。第四层到第七层同时碎了。
那一脚踩碎了七层防御,甚至九咒道君胸口也已是裂纹密布。
“回!”
陈青一个意念,九咒道君就已回到了塔中。
而地面以他方才所立之处为圆心,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往外延伸了半里。
但锺馗站在他身后,毫发无伤。
那一脚的规则是“走到锺馗面前”。
它走到了。
九咒道君挡在了中间,所以它踩穿了九咒道君,但踩到锺馗面前就停了。
规则就是规则。踩穿一个人,对它来说跟踩穿一层空气没有区别。
陈青喝道:“馗宝,走!”
下一刻,那股力量又来了。
这一次……锁定了他。
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穿过他的脊椎,把他钉在这个位置上。
巨龟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浑浊的眼球里那个针尖大的黑点,正正对着锺馗。它没有表情,眼里也没有丝毫感情。
连淡漠丶蔑视之类的都没有。
一脚,再次抬起。
风起!
枉死城数百里地底的怨气被那股规则搅动,从地缝里丶从锁链孔里丶从每一具尸体底下涌出来,拧成一股灰黑色的旋风,裹在巨龟的脚掌周围。
风过之处,建筑的外墙开始剥落。
墙上的砖石丶瓦片丶木梁在风里迅速朽烂,只一瞬间,像是过了几千年。
巨龟的身体实在太庞大了。
它只是朝钟馗迈了一步,但这一步迈出,半个身子侧过来,那条尾巴便又扫过了枉死城。
轰——噼啪。
尾巴扫过去的区域里,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的建筑了。
它推平了废墟,推平了废墟底下残存的地基,推平了地基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枯骨和腐土。
铁链第二波被连根拔起,这一次拔出来的铁链末端还带着巨大的铁锚——那些铁锚原本身负着镇压枉死城阴气的功效,现在被硬生生扯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进了远处的城墙里。
城墙塌了半边。
然后陈青怀里的玉印发出了嘎嘣一声。
又碎了一块。
噗。
溺死王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