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光启!」朱翊钧还没说完,一擡头,看到姚光启已经离开了御书房,只剩下了一个背影,他叫了一声,姚光启走的更快了。
对于一个狂热激进派而言,他只能接受一件事,那就是皇帝是客栈的主人,这是唯一的答案,哪怕是皇帝本人,也不能否认。
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心里都有一个内心世界在构建,红尘滚滚的一切历练,都在为这个内心世界添砖加瓦,内心世界需要一个根基,皇帝讲的这些话,哪怕是对的,他也不听,抽出自己内心世界的根基,意味着坍塌,最后变成一片废墟。
其实皇帝根本不清楚,当年一锤又一锤敲在张居正内心世界,直到将其摧毁,这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至今都未完全修复。
没有崩溃,完全是因为大明需要他而已。
姚光启站在晏清宫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五层的御书房,一甩袖子大步向前走去,就是陛下说的对的,又如何!皇帝真的是客栈的掌柜而不是主人,又如何!眼下,没有区别。
等到以后,出现一个昏君再讨论不迟,反正他姚光启活不到那个时候,他也看不见了。
陛下会种地,这已经天大的幸运了。
朱翊钧将本多正信的奏疏朱批后,打算转发邸报,张诚却一脸为难,拿着奏疏去了内阁,找到了王家屏丶侯于赵丶沈鲤,说明了来意,转发邸报,邸报的印刷是内署三经厂,但邸报刊行全国,是礼部的职责。三个阁臣看完了奏疏,不约而同地动用了阁臣的封驳权,把这本奏疏刊行邸报的圣旨给封驳了。二十六年,大明内阁终于动用了自己的封驳职权,封驳圣意,皇帝的本意是好的,但转发邸报,就是好心办坏事,民间阶级论的第二卷都不好找,第三卷更是没有,转发邸报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理由吗?就直接封驳了?」朱翊钧看着奏疏,他是第一次见封驳贴。
内阁有三种贴,一种是浮票,就是阁臣们写自己的意见,请皇帝定夺;一种是空白票,也叫白票,涉及到了某位阁臣,或者不方便直接表态,就是空白浮票,行使的是沉默权;
第三种,就是朱翊钧这次见到的,封驳贴,封驳贴是空白浮票,但不是放在奏疏里,而是前后粘贴,把奏疏给封上了,封驳处,还盖着阁臣们的印绶。
「陛下,揭不得,揭不得。」张诚见陛下要揭开,立刻说道:「陛下,这三道封贴,陛下揭开了谁的封贴,这大臣就必须要致仕了,大臣不忠,忤逆圣意。」
「当年先帝爷就是揭了徐阶的封驳贴,他才滚蛋的。」
张诚有点急,说话有点不雅,皇帝没见过这东西,张诚见过,隆庆二年,徐阶滚蛋的时候,先帝爷就揭开了徐阶的封驳贴,那时候,张诚还是个跑腿的小黄门,那时候他的义父张宏,也是自身难保。「当年徐阶究竟因为什么滚蛋的?」朱翊钧收回了手问道。
张诚赶忙说道:「那会儿谭纶谭司马在福建做巡抚,主张开关,福建巡按涂泽民上书请命,先帝恩准月港开关,徐阶不肯,上蹿下跳,连番上奏,先帝下圣旨,要营造市舶司,徐阶非要封驳,先帝爷发了好大的火儿,把封驳贴挑了,他才走的。」
朱翊钧也没细究过徐阶致仕的原因,感情是先帝赶他走的。
「那的确开不得,开不得。」朱翊钧将奏疏收好,封就封了吧,他其实就是想多留下一些遗泽。大臣们从来都不是不懂,大臣们都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做不到罢了,矛盾就放在那儿,孰是孰非,该怎么做才能救大明于水火,文华殿里的廷臣,个个都清楚,非不知实不能。
阁臣们对皇帝都很了解,皇帝一贯的主张,他们再了解不过了,这是讨论客栈掌柜丶主人吗?这根本就是在造反,在刨皇明的根儿。
朱翊钧面对如此的阻力,他也不会强行推行,但留下一本文书,也是好的。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在六月下旬,开始频繁接见番国使者,因为礼部已经把前期沟通都做完了,皇帝见使者的过程非常的轻松,主要是给使者们吃颗定心丸,这事儿皇帝知道了,那自然是说话算话。而西洋使者最关心的海洋法庭,最终也得到了敲定,朝廷最终采信了姚光启的说辞,在岘港设立了西洋法庭,负责裁决西洋贸易纠纷,而国与国之间的纠纷,要奏闻朝廷,决策之地,要在松江府丶广州府,而非琉球丶安南,这算是探索过程中的改变。
即便是朝廷答应了番使的请求,朝廷还是没琢磨明白,这些番邦小国,为何要给自己找个活爹,这法庭设立,日后大明肯定爹味儿十足的指手画脚,礼部都快要把道理讲烂了,但依旧要求大明做那个牧羊人。也不怪大明礼部官员想不通,毕竞他们一辈子都在大明,很多使者告诉姚光启,能找个爹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多数时候找到的不是爹,是豺狼虎豹,大明这么讲道理的爹,不好找。
莫三比克总督府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大食人丶葡萄牙人丶西班牙人丶荷兰人丶英格兰人,一茬又一茬,对莫三比克人而言,全都是敲骨吸髓的豺狼虎豹。
「敬告果阿总督府,君父严旨,罗家港本一片荒芜,大明商人云集此处,渐渐繁荣,君父钦命三等开拓罗定伯封地,不得滋扰。」
「勿动!胆敢滋扰,汉军必至,动则灭国!」姚光启的话非常不客气,当着所有番夷使者的面,训诫了果阿总督府的使者,并且发出了郑重警告。
皇帝在见过了所有番夷使者之后,让鸿胪寺卿在万国城设宴款待各国使者,这也是送行,该买卖的货物已经交割清楚,赶紧走人就是。
本来这个送行宴,都是客客气气,说一些明年再来的客套话,这次姚光启这位大鸿胪,一反常态,直接点名了果阿总督府。
「真乃是天朝上国之气象也!」蒙兀儿特使,沙阿;买买提看到了这个场面,由衷地赞叹,这个味儿,太对了!
这才是他印象里的大明,霸气外露!
果阿总督府本就是大明的手下败将,马六甲海战,打了足足四年,大明军硬生生推平了马六甲海峡上所有的城堡,果阿总督府居然还敢问大明索要罗家港,大明军没赶尽杀绝,那是太远,不值当。鸿胪寺终于来了个强硬的人,就该这样,礼部官员平日里就是太客气了,以至于斑马换火铳的话都敢说出来。
「你们果阿总督府要是觉得,和荷兰人丶英格兰人勾勾搭搭,就能对抗大明天兵,那就试试,我送你两个词,作茧自缚丶玩火自焚。」姚光启眼睛微微眯起来,半擡着头,看了果阿特使一眼。
本来议论纷纷的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就是这个啤睨的样子,太对了!大明没有攻击性,就没有欲念,没有欲念就不需要履行任何的责任,甚至不需要领导所有人,这就让人非常的不安,现在这个样儿,就很对。
唯一不太对的地方,就是大明如此威风凛凛杀气飘,依旧缺了进攻性,这只是在保护大明人辛辛苦苦耕耘出来的产业。
「你!」果阿使者猛地站了起来,他面红耳赤,又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胆敢多说一个字,现场的缇骑就敢把他拿了,扔到镇抚司过一遍五毒之刑。镇抚司对黎牙实很客气,可对违禁的番夷,从来都没客气过。「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不义之人,随从逆性的情欲,就受永火的刑罚,作为鉴戒的地狱之火。」姚光启是大鸿胪,他非常专业,对于泰西的教义都非常了解,他这句玩火自焚,和泰西教义里的天罚,是一个意思。
骂泰西人,就要骂他的行为会被神抛弃,甚至会被神罚,这就是最让泰西人破防的骂人方式。以泰西那种次生语言,混乱的语法,贫瘠的词汇,对骂起来,根本不是他这个士大夫的对手,他不带脏字,就能对方彻底骂到呆若木鸡。
其实姚光启本身是个很和善的人,他很少骂人,一般都是能动手就不骂街,但跟蛮夷打交道,就得这样,只有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这帮蛮夷才能听得懂。
蛮夷,听不懂人话。
「你把话带回去,坐下吃饭吧。」姚光启看对方面红耳赤却不敢发作的样子,也知道对方已经到极限了,轻举妄动,会付出何等的代价,也一清二楚了。
姚光启的面色变得温和了起来,开始寒暄,和各国使者都聊了聊他们关切的问题,约定了明年再来后,这次的宴会圆满结束。
本多正信作为倭国使者单独留下,他要询问自己的奏疏是否得到了朱批,顺便问一下,为何鸿胪寺把他扔进了柴房里。
他现在要住四夷馆的柴房,一应吃喝倒是不愁,柴房也很乾净,但这不是大明的待客之道,他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受惩罚,而且要在柴房住一个月之久。
「这是传统。」姚光启仔细思索了下说道:「你听说过黎牙实吗?当你写成一篇略有价值的奏疏时,就要遭受惩罚。」
「这…」本多正信当然听说过黎牙实,而且他在四夷馆的藏经楼看到了黎牙实的《中国论》。四夷馆的藏经楼里书应有尽有,谁都可以借阅,可以誉抄,不能带走,甚至很多都翻译成了拉丁文,黎牙实所写的《中国论》,也在其中,甚至有皇帝的朱批,可是使者们来来去去,根本没人注意过藏经楼,他是藏经楼为数不多的借阅者。
「我明白了。」本多正信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奏疏有价值,有价值就是有用,有用就必然要对当下大明的种种制度挑刺,而挑刺就会得罪人。
同样,奏疏有用,证明皇帝认可他的才能,他就不会轻易被处死,他知道黎牙实为什么会被关在镇抚司,那不是惩罚,那是保护,皇帝做出了惩罚,朝臣们就不能追着不放了。
姚光启转过头来,看着本多正信,面色十分复杂地说道:「你真的很聪明,我不止一次动过一个念头,把你杀掉,而后向陛下请罪,德川家康是眼瞎吗?他为何不信任你呢?」
姚光启也是鲤鱼跃龙门的人中龙凤,他很少如此直接的评价一个人很聪明,已经达到了惊艳的地步。这种人如果不能为大明所用,他最好是个死人。
「我觉得我有能力修好已经塌掉的客栈,但很不幸,我的君主对我的信任,少了一些,我很羡慕高启愚,市井流传着他的故事,如果我能得到类似的宽容,或许,倭国不会像现在如此的糟糕。」本多正信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不重要,至少目前,在德川家康那里,他不是那么的重要,否则就不会送他去小田原城议和了。当然,他也没想到,熊廷弼连话都没说两句,直接把他拿下,扭送大明了,这个行为,多少有点不讲武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