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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拍抚的手没有停。

“咱这穷地方,以前…没啥选头。活命都难,能将就…就是将就了。”

她顿了顿,“可你不一样。爹娘累死累活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你…能活得松快点儿,能有开心快乐点吗?”

她放在董军浩背上的手加重了一点点力道:“你爹那人…嘴笨,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那不是怪你,是…是怕啊。怕你走了那条道,让人戳脊梁骨,怕你往后…太难。”

“娘……”董军浩喉头剧烈地滚动。

母亲的手移到了他的头上,粗糙却温暖的掌心,轻轻揉着他硬硬的发茬。

“明轩那孩子…心正,是个好娃。他看你那眼神…温柔,亮堂,他心里有你,装不了假。”

她停了停,似乎在组织那些对她而言过于陌生的词汇,“娘跟你爹…活了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啥没见过?”

她放在董军浩头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蒙着头的被子轻轻拉下来一点,露出他通红的眼睛。

昏黄的灯火下,母亲的眼睛也湿润了。

“军浩,”她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要是…真认准了是他,那就…去吧。”

董军浩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那一直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在母亲那句“那就去吧”里,“嘣”地一声,断了。

泪水瞬间决堤。

母亲抬手,用粗糙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替他擦去眼泪。

“爹娘老了,往后…恐怕帮不上你啥大忙了。你自己的路,还得靠你自己一步步走稳当了。”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只是…这条路,往后磕磕绊绊肯定少不了,那石头砸下来,疼得钻心,你也得自己扛着…谁也替不了你。你…想好了没?”

董军浩再也忍不住,像一棵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树,轰然倒伏下去,整个人的重量和二十几年积压的所有重量,猛地砸进了母亲怀里。

他紧紧地抱住母亲。

那身躯比他记忆里还要瘦小,隔着厚厚的旧棉袄,几乎能摸到下面嶙峋的肩胛骨。

可就是这副瘦小的、被生活压弯了的骨架,此刻却成了他全部世界的支点。

他把脸深深埋进去,埋进那混合着廉价皂角、灶火烟气和一丝衰老体味的衣襟里。

这味道粗糙、熟悉,是童年的襁褓,是归家的路标,此刻更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然后,那哭声才终于挣脱了喉咙的桎梏,冲了出来。

不是啜泣,是低声嚎啕。

像受伤的野兽,像走丢多年、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童,嘶哑,破碎,毫无章法。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面对流言时的愤怒与无力,对父母小心翼翼的愧疚,对自己性向的茫然与恐惧,还有对方明轩那汹涌到几乎将他淹没、却不得不暂时剥离的思念——

所有这些滚烫的、酸涩的、尖锐的东西,都混在滚烫的泪水里,决了堤。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几乎喘不上气。

理智的堤坝彻底溃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感宣泄。

怎么会是母亲?

这个一辈子没走出过几回县城,字认不得几个,道理只会讲最朴素的“人要实在”、“心要端正”的农村妇人,怎么会是她,看穿了一切,还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曾设想过无数艰难的场面,与家人的对峙、争吵、决裂,甚至最坏的永不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