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几乎要埋进碗里,盯着那几星可怜油花,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粥,搅出一圈圈难看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浓烈的羞愧,混杂着泥土和熟食的气味,沉沉地淤塞在舌根。
母亲在一旁,极轻极长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像冬日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把他掉在桌上的饭粒,一粒粒,仔细地捡起来,放进自己碗中。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认命的、精疲力尽的迟滞。
董军浩只觉得那几粒被捡起的饭,像是烧红的炭块,烫得他坐骨神经都在抽搐。
他猛地撂下碗筷,碗底磕在桌上,“哐当”一声,在死寂的屋里炸开。
“我吃好了。”他闷声挤出几个字,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长凳,又是一声刺耳的噪音。
他没敢回头看父母的表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到院子里。
初冬的夜风带着干硬的寒意,刮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块越积越厚的淤堵。
他蹲在门外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枣树下,粗糙皲裂的树皮硌着脊背。
仰起头,墨黑的天幕上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钉在那里,闪着拒人千里的寒光。
吴秀娟惨白震惊的脸,方明轩灼热逼人的眼,还有那个滚烫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各种画面碎片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面对方明轩时,那种心跳失序、手脚发麻的感觉,和面对秀娟时的平静安稳截然不同?
难道……自己真的像方明轩说的,是个只喜欢男人的、见不得光的怪物?
这个念头,像一蓬有毒的藤蔓,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带着倒刺,缠绕住他的每一寸呼吸,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第46章 解脱
吴秀娟再次来的时候,董军浩父母正好都没在家。
他正蹲在灶房门口的磨刀石旁边,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劈着几根晒得焦脆的玉米秆。
刀刃落在空心的秸秆上,发出闷钝的“噗噗”声,没什么劲儿,碎屑乱糟糟地溅起来,沾了他一裤腿。
“军浩哥?”
吴秀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比往常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董军浩后背一僵,劈砍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缓缓地、有点艰难地转过头。
吴秀娟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院门门槛外,没进来。
身上穿着那件半新的天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个碎花布缝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刚从集上回来。
晚霞最后的余晖斜射过来,给她清瘦的身形镀了层暗金色的边,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线条依然秀气,却绷得有些紧,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和疏离。
她没像往常那样,人未到声先到,或是带着笑直接跨进门来。
她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里面翻涌着审视、困惑,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痛楚。
那目光,不像在看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倒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人。
“嗯。”董军浩喉咙发干,应了一声,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直起身,把豁口柴刀“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