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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蒙。

杨雪娇背对着门,坐在按摩床沿,一向挺直的背脊垮塌着,单薄的工服肩带滑落一根,露出小片苍白的皮肤。

栗色卷发凌乱披散,随着压抑的颤抖,像被暴雨打湿的鸟羽。

听到响动,她受惊般回头。

泪水混着晕开的眼线糊了满脸,精心描绘的红唇被咬得失了血色。

那双惯常流转着妩媚波光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盛满了赤裸的疲惫、屈辱,和一种近乎孩童的无助。

看到是董军浩,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揩鼻涕,还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扭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浩、浩哥……你,你怎么还没走?”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了。”

董军浩僵在门口,一时语塞。

面对这个突然卸下所有盔甲、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女人,他那些关于“虚伪”“拜金”的批判,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半晌,他才干涩地挤出几个字:“你……别哭了。是不是……客人欺负你了?”

这句话像凿开了冰封的堤坝。

杨雪娇的泪水决堤而出,她摇着头,又拼命点头,捂住脸,崩溃的哭诉断断续续地溢出来:“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过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动手动脚,满嘴污言秽语……”

“可我们还得陪笑……还得感恩戴德地说‘谢谢老板赏’……”

她抬起泪眼,目光空茫地望向虚空:“这些……我都认了。路是我自己选的,苦就得自己咽。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说我们下贱、爱慕虚荣……我也认了。是我当初不好好上学,自断前程,活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抖里掺进尖锐的痛苦:“可为什么?!为什么连家里人宁可信那些流言蜚语,也不相信我?!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哭着骂我,说街坊邻居都在传我在外面做‘小姐’,说她抬不起头,说我弟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说我这样下去……这辈子都嫁不出去,是家里的耻辱,给他们丢尽了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捅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让她浑身发软,她猛地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沉默却站得笔直的男人可以依靠。

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额头重重撞在董军浩坚实的胸膛上,双手死死抓住他工装的前襟,把整张泪湿的脸埋进去,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后终于找到浮木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我在外面忍着那些猪猡的恶心……赚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我咬牙撑着这个家……可到最后,连我最亲的人,都要用最脏的话来戳我的心窝子……浩哥,我到底为什么活着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双重背叛的绝望——外界的轻蔑尚可咬牙硬扛,来自至亲的误解与斥责,却足以摧毁最后的精神堡垒。

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不知该抬起还是放下。

怀中温软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滚烫的泪水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工装,熨烫着他的皮肤。

也以一种猝不及防的、近乎粗暴的方式,融化了他心中那层用偏见和道德感构筑的坚冰,撞击出无数裂痕。

那些他曾鄙夷的、程式化媚笑背后,不只是咬碎牙齿的忍耐,更是连哭都不能回头的孤独;

那些他曾批判的、对金钱赤裸的渴望背后,不只是拖拽着整个家庭在泥泞中前行的沉重枷锁,更是渴望用金钱买回一点尊严和认可的卑微祈求;

那些他曾不屑的、关于“攀高枝”的幻想,或许仅仅是漆黑深海中,唯一可见的、微弱到可怜的浮木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