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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是极致简约的黑色烫金字体,在浴池顶部老旧日光灯管的惨白光照下,反射出一种冰冷而疏离的光泽,与周围汗津津、热腾腾的环境格格不入——

方明轩

下面是一串干净利落的手机号码,数字本身仿佛都透着一股简洁的贵气。

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体,印着一个科技集团的LOGO和名称,以及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遥不可及的头衔。

他盯着那张名片,黝黑粗糙的手指捏着它洁白挺括的边缘,画面充满了突兀的对比感。

仿佛捏着的不是一张纸片,而是一块烧红的炭,或是一枚引信嘶嘶作响的炸弹。

指尖传来名片硬角硌着掌心厚茧的微痛。

他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中掠过一丝被冒犯般的恼火,以及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惶惑。

手腕猛地一扬,那张散发着冷香、代表着另一个云端世界的名片,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白色弧线,“啪”地一声轻响,准确落入了墙角那个装着废弃澡巾、烟蒂和污泥的湿漉漉垃圾桶里。

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时兴起,捉弄他们这种泥地里打滚之人的无聊把戏罢了。

这种言语的戏弄,他最近见多了,并不会因为这个人更有身份地位而发生本质的变化。

他董军浩虽然没多高的学问,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自己可干不了那些高端的工作。

他们本就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偶然的交集,也只是现实的偏差。

而且自己无论是在工地流汗,还是在这里搓澡,凭的都是这一身实实在在的力气。

自己挣的钱踏踏实实,干干净净,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风平浪静。

那个叫方明轩的人,果然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便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那晚荒诞的浴缸搓背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董军浩也几乎将他抛诸脑后,每日重复着搓澡、冲洗、应付形形色色客人的流程。

在“大力金刚手”的名声与那些各怀目的接近之间,艰难地保持着一份麻木的平衡。

只有在偶尔下雨的夜晚,浴池客人稀少,他独自冲洗工具时,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脑海中才会毫无预兆地闪过贵宾室里那荒诞滑稽的一幕——

自己握着小浴刷,对着汉白玉浴缸里那个发光体般的人,手足无措得像个傻子。

随即他便用力摇摇头,用更响的水声驱散这无聊的回想。

搓澡终究也是个力气活,虽不像在工地扛水泥那般摧残筋骨,但一天下来,腰背手臂的酸胀也实实在在。

更要忍受一些客人有意无意的触碰和带着揩油意味的调侃。

好在收入确实比工地稳定,甚至更可观些。

他渐渐学会了对那些过分的举动报以沉默的瞪视,或半开玩笑般圆滑的躲开。

都是男人,被摸两下,说两句浑话,也掉不了一块肉——他这样近乎麻木地安慰自己。

就在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带着些许憋闷,却又算得上安稳地流淌下去时,

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浴池里人比平时多些。

几个头发染得黄一块红一块、浑身散发着酒气和烟味的年轻混混,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他们显然已经喝得半醉,脚步虚浮,在浴池里大声喧哗,互相泼水打闹,把本来还算宁静的环境搅得乌烟瘴气。

更过分的是,其中一个干瘦的黄毛似乎喝的有些多了,中途竟直接趴在池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污秽物溅了一地,酸臭气立刻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