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去找鬼手药王—许谦益顺路经过成都。」
邓展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原来只是经过,我还以为他也卷入了眼下复杂的局势呢。」
魏青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毕竟昨晚从自家女儿嘴里得知府尹居然是个妄图控制蜀中自立的野心家之后,她就整整一夜没睡,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果若水公子杜永也参与进来,那天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信上说的都是真的?那个府尹滥铸铁钱并不仅仅只是贪财,而是在利用铁钱之祸故意引发暴动,打算让人来攻打成都,到时候再以他们作乱为藉口控制军队自立为王?」
邓展眯起眼睛巡视四周,想要从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得到确认。
林隼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是的。昨晚念真回来把真相告诉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但随着派出去调查的人接二连三返回,现在不信也得信了。知道吗?人各部族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向一起集结的情况,目测应该可以聚集起五万人以上。再配合悬天宗的实力,完全有可能一举拿下成都。」
「那驻军呢?莫非那位镇守将军是个瞎子,连这都看不到?」邓展皱起眉头质问道。
「镇守将军大概率也是那位府尹的人。反正他现在不仅没有要出兵弹压的准备,反倒是加强了在城内的巡逻。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煽动年轻人去刺杀府尹。城内那些组织起来的流民乞丐,背后也应该有他们的影子。如果我没算错的话,最多十天之内成都就会爆发一场大战。」
魏青黛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十天?该死!这时间也太仓促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做准备。」
邓展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猛然间抬起头:「诸位今天邀请我来,该不会是想要让我邓家表态选边站吧?」
「邓兄误会了,我等眼下实际上已经没有了选择余地。因为昨晚的刺杀应该已经暴露了念真等人的身份,以那位府尹大人表现出来的心机,肯定会在动手前迫使我们屈服。除非现在就舍弃所有财货和根基立刻逃离,否则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头妥协。眼下的问题是,他成功之后皇帝和朝廷会作何反应,蜀中如日中天的道门又会作何反应。」
林隼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真正担心的部分。
要知道茶马商帮可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派,更没有名门大派那种任由你皇帝轮流做丶我自当然不动的底气,必须要看准形势再下注。
不然事后清算起来,轻则势力遭到打压而一落千丈,重则整个帮派遭到血腥清洗乃至团灭。
「张天师那边你们派人去送过消息了吗?」
邓展在沉默良久之后终于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作为道教的大本营,张奉之在蜀中的威望可以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一旦他做出决定,其他门派和家族就算追随也出不了什么太大的问题。
毕竟天塌了有个高个子顶着。
只要道教在蜀中的恐怖影响力还存在一天,就没有人敢动这位道教魁首一根汗毛。
青城山朝阳派的掌门卫璋苦笑道:「张天师外出远游暂时不在,估计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了。不过若水公子杜永出现在成都,对我们而言倒是一个好消息。起码在他离开之前,各方势力应该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位杀起人来可是从不手软,哪怕是几万人也能杀得乾乾净净。」
「邓兄,麻烦你尽量把若水公子多留在成都一段时间,起码为我等争取点时间。」
说着,林隼站起身,满脸诚恳地一揖到底。
邓展赶忙将对方搀扶起来:「林兄快请起!我只能说尽力而为。毕竟你也知道,他那样的人物可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想办法多带他在城内各种好吃丶好玩的地方,以及附近的名胜古迹转转,能多留一天就是一天。对了,秋月阁不妨也弄出点动静。比如说搞个茶会丶文会丶以武会友之类的节目,到时候再让侄女出来亮个相。」
林隼一下子就把主意打到了魏青黛的身上。
听「秋月阁」的名字就知道,这虽然是一个江湖门派,但却在经营着城内最大的文化娱乐产业。
虽然不是青楼,但对于上层阶级而言却比青楼更加具有吸引力。
因为青楼上的姑娘和花魁无论包装的有多好丶吹的名头有多响亮,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们是出来卖的。
可秋月阁玩的是诗词歌赋丶琴棋书画。
其女弟子们不仅个个貌美如花,而且还身怀不俗的武功。
这也就意味着无法像对待普通妓女一样砸钱或靠权势弄到手,只能靠才华吸引对方,然后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献身。
正因为难度高且无法靠其他手段作,成都乃至整个蜀中的男人都以能获得秋月阁女弟子的青睐作为炫耀的资本。
这不仅意味着可以抱得美人归,还意味着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才华。
尤其是魏婷,早在六七年前就被评价为蜀中第一美人,有几位文采不错的读书人甚至还专门为其吟诗作赋。
魏青黛下意识皱起眉头反问道:「你确定这一招管用?我可是听说若水公子向来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甚至还有点反感。」
「我觉得还是别弄什么茶会丶文会了,不如搞个厨艺美食大会。据我所知,他这个人最喜欢美食,每到一地必先品尝当地的特色菜。」
邓展果断站出来给出了个主意。
由于跟石山派长期保持书信往来,他非常清楚美食才是对杜永最具有吸引力的东西。
「真的?」
魏青黛两眼微微放光。
相比起让女儿和女弟子们去出卖色相,搞点厨艺和美食比赛明显更让她容易接受。
邓展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信我的没错。到时候再把各个酒楼丶客栈的知名大厨给请来,保证能不知不觉把人多给留两天。」
「好!那就按照邓兄说的办。花费和奖金我茶马商帮全包了。」
财大气粗的林集直接拍板将这件事情定下来。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众人商量了一下具体的细节,随后便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不过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他们走的时候并没有一起,而是故意把时间岔开。
等最后一个人也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林隼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返回后宅去探望自己的女儿。
结果才跨过门槛,他就看到受了内伤本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的宝贝女儿,正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朵茶花,一根一根拽上边的花瓣,脸上时不时还会在忧愁和傻笑中不断切换。
林隼故意用力咳嗽一声宣告自己的到来。
林念真瞬间受到惊吓,赶忙下意识丢掉手里已经秃了大半的茶花,惊慌失措地惊呼:「爹!你————你怎么来了?而且走路也没个动静,简直吓死个人。」
「你不好好躺着休息,一个人在这干嘛呢?」
林隼上下打量着女儿的脸色和神态,越看越觉得可疑。
因为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从小到大,林念真与其说是个女孩子,倒不如说是个女儿身的男孩。
女孩喜欢的珠宝首饰丶胭脂水粉丶漂亮衣裙和鞋子,她统统都不喜欢,反倒对兵器丶
武功丶江湖故事格外感兴趣。
「咳—」
而且就算玩也只跟男孩一起玩,很少跟女孩一起玩。
至于同龄的女性朋友也只有魏婷这么一个。
有时候林隼甚至会想,要是能把儿子和女儿的性格换一换就好了。
可就在刚才,他居然破天荒看到了女儿露出一副小女子的模样。
作为过来人,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女儿这该不会是终于开窍有意中人了吧?
「您————您看什么?」
林念真被自家亲爹那怪异的眼神盯得心里有点发毛,立刻后退了两步。
林隼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你昨天晚上都跟谁在一起?」
「我不是都跟您交代过了吗?除了魏家姐姐之外,就是平日里来往的冯知丶卓俊丶重无锋丶谭游这几个朋友。」
林念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对啊。这几个人你不是都认识了六七年了吗?」
林隼明显不觉得这四个年轻人会是女儿的意中人。
无他,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
如果真的产生感觉,那早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应该有了,绝不会拖到现在。
毕竟少男少女在十几岁的时候是最容易青春懵懂互生情愫的。
如果这个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以后也大概率不会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林隼知道女儿跟这几个年轻人相处时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成女孩子,而是将他们视作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爹,您想什么呢!」
林念真瞬间意识到老父亲的异常反应是在暗指什么,脸上顿时浮现出大片的红晕。
尽管她也知道此时脸红会暴露内心之中最真实的想法,但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林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咦—看来爹猜对了,你还真有意中人。究竟是谁能让你这块木头开窍?快说出来听听。爹保证只要人还过得去,会不会武功都没关系,家里穷也无所谓,大不了咱们多给嫁妆。」
「真的是谁您都不介意?」
眼见老父亲非但没有反对,而且还摆出一副十分开明的态度,林念真终于鼓起勇气反问了一句。
林隼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当然!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你找个好人家,然后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至于什么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林念真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脱口而出:「那您恐怕要失望了。我喜欢的是盗圣白玉汤,而且非他不嫁。」
「是谁!你再重复一遍?」
林隼脸上原本带着点欣慰的表情瞬间被震惊所取代。
身为茶马商帮的帮主,他一直都非常关注江湖上的动向,所以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位登上天下第一贼宝座的重量级人物。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对盗圣白玉汤的印象,那就只有两个字狂妄。
从硬闯缉捕司东南总衙门杀人无数,到苏州府库的大劫案,再到洛阳城现身闹出的动静,无一不在证明这个人骨子里没有半点敬畏之心,做事完全凭自己的喜好。
或许在那些缺乏江湖经验的年轻人眼中,这就是自由自在丶快意恩仇的典范,甚至会引来很多的模仿者和崇拜者。
但林隼却非常清楚表象背后所隐藏的巨大风险。
尤其是成为这种人的家眷,极有可能会被仇家乃至朝廷盯上,甚至是遭到血腥残酷的报复。
「盗圣白玉汤。」
林念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着老父亲的面再一次说出了这个名号。
下一秒————
她就看到眼前闪过一道残影,紧跟着左半边脸瞬间遭到重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还有口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丶收缩丶再放大,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挨了一个大嘴巴。
要知道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父亲打过哪怕一次。
「记住!永远丶永远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至于嫁给那种人更是想都不要想!」
林隼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如果我非要嫁呢?」
林念真这会儿倔脾气也上来了,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就断绝关系!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也没有我这个爹。」
林隼故意把话说得很重,想要以此来打消好闺女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他显然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年轻人骨子里的叛逆与反抗意识。
「好!断就断!」
林念真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抓起摆放在桌子上的剑就冲出屋子,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林隼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远在城内的衙门之中,府尹也刚刚得知了杜永出现在城内的信息,满脸诧异的问:「这位若水公子突然来蜀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咱们这里也没发生什么重要的大事啊?」
「大人,需要我们以缉捕司的名义派个人去打听打听吗?」
缉捕司的都统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询问。
府尹赶忙摆了摆手:「不,不要打草惊蛇,先观察两天。对了,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昨晚住在一家客栈,今天可能会搬进邓府。而且根据下边的人汇报,他昨天进城后跟一个自称汤哲的行商吃了顿饭,然后还去福禄钱庄兑换了一两银子的铁钱,然后去街上全部花了个精光。另外,我们还查到这个汤哲最近请了很多江湖上的年轻人吃饭,其中就——
包括昨天晚上刺杀您的林家小姐。」
都统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抖落出来。
「你的意思是————这个汤哲也曾经试着煽动若水公子来杀本官?而且还暗示他福禄钱庄和咱们的关系?」
府尹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他或许并不在意像林念真这种根本伤不到自己分毫的刺客,但对于杜永这种真能杀死自己的武学宗师,心底瞬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怒。
都统赶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应道:「但若水公子杜永并没有上当,而是花光了铁钱之后就住进客栈。今天更是直接去了邓府,好像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而且根据他以往的行事风格,如果真要来杀您昨天就会选择动手。
「这个汤哲是什么来头?」
府尹强忍着愤怒继续追问。
「抱歉,我们暂时还查不到他的信息,只知道他两个月之前才突然来到成都。至于之前去过哪里丶又是从哪来的,统统都是一片空白。最后,我们的人还在城外十里的地方发现了盗圣白玉汤停留的痕迹,地上能明显看到箱子落地时留下的印记。」
说到最后几个字,都统壮着胆子抬起头瞥了一眼对方的反应。
只见脸色铁青的府尹猛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是说,盗圣白玉汤从这里直接飞了十里地,期间双脚一直都没有落地?」
都统沉声回答道:「恐怕是的。因为除了这一个箱子印之外,我没有在沿途找到第二个。另外,我们以这个箱子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在周围十里范围进行了搜寻,结果什么都没有。要么是他的轻功可以飞得更远,要么是他已经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渠道把一箱子黄金和翡翠处理掉了,就如同苏州府库失窃的财物一样。」
「好一个天下第一贼!居然真有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先是盗圣白玉汤,紧跟着又是若水公子杜永,看来这蜀中要起风了。就是不知道是我能乘风化龙呢,还是会被即将到来的风暴撕成碎片。」
府尹眼睛里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毫无疑问,面对眼下扑朔迷离的复杂局势,他不仅没有半点恐惧,反倒是产生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亢奋。
因为他喜欢挑战高难度,更喜欢那种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所带来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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