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有人在意你们俩私底下的事情好吗?
嗯?好像也不对————这似乎是叶山的事情,那要这么说的话,好像又有点兴趣了。
她看到了那些疑惑,探究,乃至带着些异样的眼神。
但她不在乎。
那本就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不是么?
*
*
*
两年后,神剑峰消失了,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就九玄真君,阳光透过神剑峰的云层,碎碎地洒下来,照着后山那片新起的坟茔。
没有立碑,只安静地依着一棵老梅树,这是师父早年种的,他说过喜欢这里。
叶轻雪蹲在坟前,将最后一杯土仔细拍实。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带着湿气的泥土,触感微凉。
旁边放着一柄剑,是师父常用那把,剑柄磨得光滑。
她没把剑一起埋下,只是放在这里,陪着他。
山风吹过,梅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想起师父带她回宗门那天,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也想起师父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北方星空沉默的侧脸。
他说过,人会逝去,可记忆丶情感,他们做过的事,会成为活着的人的一部分。
现在,师父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素白的裙摆沾了些泥点,没去拍。
心里很空,却又像被什么填满了,沉甸甸的,却不往下坠。
没有哭,眼睛乾乾的,只是觉得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远处,神剑峰的殿宇依旧巍峨,飞檐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她望着那片天空,想起另一个人。
叶山师兄。
那个眼睛亮得像燃烧星辰说出「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的少年,现在正沉寂在某处。
她知道师父最后想保护的是她和他。
师父用这种方式,斩断了自己的牵挂,想让师兄心无顾虑。
这是怎样的一种选择,她好像懂,又好像不全懂。
只是觉得,师父一定相信着什么,相信那个肆无忌惮,眼里有光的少年,终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
所以,不能悲伤。
至少不能是那种瘫软下去的悲伤。
师父说过,真正的消失是被遗忘,所以要好好活着,连带逝去之人的份一起。
现在,师兄沉寂了,师父不在了,神剑峰好像一下子空了。
可路还得走。
她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师父说过,她的稳,是她独有的特质,不是缺陷。
以前她不太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稳,就是当山风再大,云卷再急,还能一步一步,按自己的节奏走下去。
她弯下腰,从坟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蓝色小花,很普通,但开得认真。
将它轻轻放在坟头的土上。
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
脚步依旧很轻,像怕惊动空气里的微尘。
血红的衣裙在风里微微飘动,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
山道很长,蜿蜒着隐入林间。
她一步一步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晨钟。
心里那片湖,此刻平静无波。
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沉淀了下去,变得更坚实。
阳光渐渐暖了起来,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
路还很长。
*
*
*
叶山沉寂后的那段日子,叶轻雪没有去探望过他。
有相熟的同门忍不住问起:「轻雪师姐,你不去看看叶山师兄吗?」
她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解释。
旁人只道她性子清冷,或是伤心过度不愿面对。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师兄,平日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实际上,可实际上却很照顾他人感受的。
就像当初他被师父点破说话难听后,会真的放在心上,笨拙地学着道歉,还会偷偷准备赔礼。
她太了解他了。
如果现在去见他,看到他重伤沉寂的模样,她就算再努力掩饰,眼底的关切和痛惜也藏不住。
而师兄一旦察觉,定会放在心上。
他那种性子,自己都那样了,说不定还会反过来顾虑她的心情,强打精神想安慰她,或者因为让她担忧而感到歉疚。
她不要他这样。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心无旁骛地沉寂,恢复。
任何外界的情绪,哪怕是善意和关心,都可能成为一种负担。
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去打扰。
她相信他,就像相信太阳一定会再次升起。
他归来时,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眼神明亮,仿佛无所不能的叶山。
邪魔战争爆发,前线吃紧。
战场上的叶轻雪,让所有同门和敌人都感到胆寒。
她完全摒弃了以往清冷克制的剑路,打法变得凶狠暴烈,近乎疯狂。
最令人悚然的是,她自创了某种秘术,以伤换伤,自标直指敌方金丹修士的核心。
那不仅仅是为了杀敌,有时更像是为了某种残酷的展示。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眼中何等极端,简直与魔女无异。
但她毫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份疯狂。
叶山沉寂了,玄清宗最锋利的那把剑暂时归鞘。
难免会有些势力心思浮动,有些宵小蠢蠢欲动。
那么,就由她来告诉他们。
宗门,还有她这个魔女。
她或许没有师兄那样举世公认的无敌之姿,但她有不惜一切的决心和狠厉。
她要打造一个平静安宁的环境,让他安心沉寂。
直至他归来。
*
*
*
许然的洞府总是很热闹,尤其是赵无妄和柳云歌来了之后。
叶轻雪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睛看着对面。
赵无妄正低头给柳云歌挽袖子。
方才柳云歌练剑时袖口沾了灰,赵无妄一边挽一边小声说小心点,柳云歌耳根微红,却没抽回手。
陈常安在旁边捣药,捣两下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冲叶轻雪挤眼睛,意思是又来了。
叶轻雪抿嘴笑笑,低头喝茶。
茶真凉,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以前在后山,叶山练剑累了,会凑过来问她「师妹有水吗。」
她递过去,他会仰头猛灌,喝完用袖子一抹嘴,说谢了师妹,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她觉得这人真糙,现在却连那份糙都记得清清楚楚。
「轻雪师姐,」柳云歌忽然唤她,声音软软的,「你尝尝这个,赵师兄刚做的桂花糕。」
赵无妄端过来一小碟糕点,眼神还黏在柳云歌身上。
叶轻雪道了谢,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可咽下去时有点哽。
陈常安凑过来,也拿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赵师弟手艺见长啊,是不是专门为某人练的?」
柳云歌脸更红了,赵无妄倒是坦然,点点头:「云歌喜欢甜的。」
就那么一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叶轻雪捏着剩下的半块糕点,忽然有点吃不下。
她不是嫉妒,只是羡慕。
自己时常幻想的画面,在别人身上发生了,而自己,却依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些。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赵无妄和柳云歌坐到窗边下棋,你一步我一步,偶尔手指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眼神却缠着。
陈常安捣完药,凑过来小声说:「叶师妹,许师弟,咱们几个是不是有点多余?」
叶轻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是有点。」
可她没走。
坐在这里,看着别人甜甜蜜蜜的,心里会酸,会空,但也会想起一些旧事。
尤其是后山那里,她时常和叶山坐在一起,吃着他带来的各种好吃的。
那些画面暖烘烘的,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一瞬就散了,却留下一点余温。
只是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冷茶,站起身。
该回去了。
这么想着,她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柳云歌轻轻的笑声,和赵无妄低低的应答。
风拂过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往沉寂的洞府走去。
叶山挥出那一剑的前一天晚上,曾经来找过她。
她当时问他,「你会一直无敌下去么?」
他说:「当然,我可是叶山。」
沉寂多年之后,她再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姿态,这让她沉浸在幸福和甜蜜中。
然后第二天,她亲眼见证他挥出了璀璨夺目,撼天动地的那一剑。
他确实如他说的那般,做到了无敌。
可,她修成的道却破碎了。
因为,他随着那一剑消失了,而她的道,再也没有了寄托。
她脑海中浮现当初和许然一起去后山,远远的听到的小惜月说的话:「骗子,叶山你就是个骗子。」
她目光闪烁着回忆之色。
说好了会一直无敌下去,结果他的无敌却是如此的短暂,短暂到她来不及追上去,就匆匆离开了。
她轻笑。
确实,他就是个骗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