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仪当面怒骂明廷,秦良玉少见的未加阻止。
张凤仪趁机道:「母亲,年儿丶春儿年纪不大,我们死后,他们该怎么办?」
秦良玉一阵恍惚。
「公公丶舅公的仇,还有上万土家兄弟的仇,要如何报?」
秦良玉猛地道:「住口!」
张凤仪心一横,直接跪下来道:「母亲,当今皇帝昏聩,朝廷无道,如此下去,不仅家仇难报,恐怕天下都会陷于异族之手,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礼崩乐坏,华夏沦丧,这就是母亲所求的忠义吗?」「啪!」
一记巴掌打在张凤仪脸颊,她面颊立时便肿了起来。
耿武听到动静,立刻窜进厅中,站在叶蓁身前。
秦良玉怒目圆睁,豁然起身,显然动了真怒,可下手还是收了力,不然以她一掌的力道,能拍掉儿媳半边牙齿。
张凤仪毫不退让,朗声道:「母亲,媳妇自从嫁入家门,事事顺从,未有不恭,可大义面前,不敢屈从,望母亲明鉴!」
秦良玉胸口起伏不定,声若惊雷:「你劝老身投贼,还敢口称大义?我马家没有你这儿媳!我……」说罢高扬起手掌,做势欲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院奔来,一把抓住秦良玉手臂。
正是马祥麟,他本在后院偷听,见妻子挨打,头脑一热,便不管不顾的冲了出来。
秦良玉一身神力,又在气头,猛地一甩手臂,竟发现儿子抓的极用力,竟甩脱不掉。
秦良玉又是诧异,又是震怒,大喝道:「怎么,你也要造反吗?」
马祥麟大声道:「娘,你要打就打我吧!」
说罢松开手,跪到张凤仪身前。
「好!老身今日就打你个不孝子!」
秦良玉说罢轮圆手臂,狠狠的一掌拍下。
马祥麟不躲不避,硬挨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打得他嘴角破裂,面庞微微肿起。
秦良玉右掌被震得肿胀发麻。
耿武见状,知道就是二十个自己,也不是这母子三人对手,就要调兵进府,被叶蓁拦下。
「夫人……」取武想劝。
叶蓁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退下,到院外去。」
「是。」耿武盯着秦良玉三人,极不放心的退下。
秦良玉此时已消了火气,想起是在别人地盘,叶蓁还是孕妇,顿觉愧疚,拱手道:「老身一时无状,惊吓夫人,深感歉然。」
叶蓁淡然道:「无妨。」
秦良玉看她一眼,只见叶蓁左右两个丫鬟已吓得身体发抖,而叶蓁仍气定神闲,悠然饮茶,不禁颇为敬佩。
她父亲从小便把秦良玉当男子培养,和兄长一起读书丶练武,令她性格急躁丶争强好胜,瞧不上哭哭啼啼的小女儿之态。
见叶蓁如此泰然,反而好感大增。
再加林浅虽为逆贼,可对百姓极好,又帮马家报了大仇。
秦良玉不禁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后悔。
即便心急,也该容人说话才是,动手打人,更是万万不该。
想到此处,秦良玉又扶起儿子儿媳,气冲冲道:「凤仪,你嫁到马家这么久,老身的脾气还不知道吗?小杖受,大杖走的道理,还要老身教!哎……这次一时上头,对你不住了。」
马祥麟趁机嬉皮笑脸道:「娘,你发怒如此可怖,凤仪想跑,恐怕都腿软了。」
秦良玉检查二人伤势。
打儿媳时,她留了手,儿媳伤得不重,只是脸颊肿得厉害。
打儿子时,她用了全力,没想到儿子铜皮铁骨,竟也只是嘴角微破。
秦良玉不禁感到欣慰。
叶蓁对苏青梅耳语几句,她大着胆子上前,从医箱中拿出药膏,颤声道:「秦将军……夫人让我帮忙上药。」
马祥麟道:「这点伤哪用……」
秦良玉打断他:「有劳。」
苏青梅先给张凤仪上药,接着是马祥麟,然后目光看向秦良玉手掌。
秦良玉藏起手:「老身无碍。」
苏青梅退到叶蓁身后。
叶蓁道:「听闻秦将军是将门之后?」
秦良玉道:「家父是郡学贡生,喜欢读书,尤善兵法,但不汲于荣名,终身未仕。
小时候,家父常对我们兄妹说,天下将有变乱,我们长大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者,方可称其子,我们兄妹这才参的军。
夫人称为将门,实在愧不敢当。」
「那时张太岳尚在,大明国力鼎盛,令尊能有此等远见,着实令人敬佩。不知令尊如何阐述「忠义』二字,在令尊看来,张太岳可称忠义吗?」
叶蓁看似闲聊,却令秦良玉一时语塞。
万历十二年,张居正死后,被皇帝定性为欺君丶不忠丶篡权的罪人,被处以削官丶夺谥丶抄家丶子弟充军的极刑。
天启二年,恢复其谥号,归还家产,子孙复官,但未做其他安排。
简单来说,就是功过两分,朝廷承认他有功,但仍认为他不忠。
秦良玉的父亲是能在万历初年,就看出天下将要大乱的智者,自然不是人云亦云的庸碌之辈,他一向认为张居正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大功丶大忠之臣。
包括秦良玉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她谨慎说了看法,同时补充道:「张太岳专权丶严厉,树敌太多,可他本心是为国为家,为让大明社稷存续。朝廷对他的定罪,只是一时为小人蒙蔽,终有一日,会还他公道。」这话秦良玉说的没什么底气,毕竟血淋淋的例子就在身边,马千乘也未得平反。
叶蓁道:「张太岳能等,北直隶一十三县被建奴屠戮的百姓能等吗?广西百姓被靖江王敲骨吸髓,盘剥二百余年,公道等来了吗?」
「荒唐!如遇不公就要造反,天下岂不立时大乱?」秦良玉怒斥。
叶蓁凛然道:「难道今日的天下还没有大乱吗?万历初年,四海升平,令尊是如何看出天下将有乱象,不正是看到朝野的不公吗?」
秦良玉哑口无言。
张凤仪连连点头,马祥麟懵懵懂懂。
「令尊所言,「执干戈以卫社稷』,语出《左传》,全句为「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圣人所言忠义,从来不是忠君,而是忠道,是忠于苍生社稷。
而今华夏西南之乱又起,东北建奴屠戮不休,正是急待将军出手之时,可将军却执着于匹夫之信,为庸君枉死,岂不是置令尊教诲于不顾吗?」
叶蓁声音不大,字字句句落在秦良玉耳中,却振聋发聩。
过了许久,秦良玉才道:「恕老身直言,当今天下,妄称天命正统之人太多。奢安之辈,也敢建府称制,国号大梁。
就连辽东建奴,也国号大金,窃据京畿后,也有废弃辽饷,赈济灾民,收买人心之举。
林将军已得东南三省,于百姓中颇有名望,可谁又知林将军真心实意为何?
老身未得慧眼,看不清哪方才是明主。只知身为石柱土司,保境安民乃第一要务,如果老身投敌,朝廷征讨大军必至,届时,石柱生灵涂炭,实非老身所愿。」
叶蓁笑道:「朝廷有余力征讨石柱吗?」
秦良玉细想片刻,发现大明朝还真就没余力,若无朱部堂,朝廷甚至无力清剿奢安。
即便朝廷振作起来,发兵征讨,也该先打占据东南三省,已成心腹大患的林浅。
而朝廷军队都是什么战斗力,秦良玉再清楚不过,打得过精锐的南澳军吗?
桂林之战时,南澳军的火器之威,仍历历在目,遑论还有广西百姓的支持。
秦良玉这几日总在回想桂林之战,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无道一方,输了此战,一点也不冤枉。这种助纣为虐之感,她在播州之战丶浑河血战丶平叛奢安时从未有过。
难道真是她错了?
若她真错了,从何时开始错的?
兄长战死,丈夫身死,儿子的一只眼睛,难不成都错付了吗?
秦良玉一时怔怔不语,陷入迷茫。
叶蓁慢条斯理道:「广西之战前,南澳总参谋部曾开过一场会,商讨向何处用兵。
有位参谋曾说,南澳海军强横,而陆军较弱,提议发兵攻取浙江。
和广西比,浙江富庶的多,人口稠密,盛产棉布,正是南澳所需,且靠近海边又极易攻取。将军可知为何最后改为攻广西?」
从经济角度来看,广西土司林立,耕地狭小,又交通不便,历来是中原王朝的财政负担,不如浙江远甚。
秦良玉还纠结于有道无道,没有回应。
张凤仪连忙捧场道:「为何?」
马祥麟道:「定是为了拱卫广东吧?哎呦,你捅我干嘛?」
张凤仪剜了丈夫一眼,而后道:「彼时西南叛乱未平,朝廷无力进攻广东,况且以南澳水师之强,也根本不惧朝廷沿西江发兵。」
叶蓁笑道:「行军打仗,我就不懂了。不过外子说,浙江是赋税大省,一旦为我军攻下,朝廷九边用度,立刻就会捉襟见肘,万一边塞为建奴攻破,受害的,就成了我华夏百姓。
南澳军不用海军进攻漕运粮道,不运兵直攻京畿,也是一样原因。」
大明朝看着体量庞大,实际已脆弱之极,北方持续失血,全靠南方输血续命。
想令其倾覆,根本无需攻入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