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明大学开办之前的数个月,南澳时报已对大学进行了连续多版的报导。
将办学理念,教学内容,师生福利待遇宣传了个遍,而且面向闽粤两省招生。
在徐光启亲笔题写文明大学匾额的同时。
广州府贡院中,文明大学的入学考试也在开展。
李世熊坐在号舍中,略带紧张的等待试卷发下。
他是福建宁化人士,今年不过二十五岁。
自小就是有名的神童,十五岁入童子试第一,十六岁入县学,十九岁首次参加乡试,不中。二十三岁,再参加乡试,仍落榜。
二十五岁,本应再参加乡试,结果闽粤变天了,舵公掌管了两地。
虽说魏阉当政,科举舞弊成风,他的文风也与八股文讲究的「清真雅正」格格不入,即便才华过人,再考三十年也不能高中。
可毕竟人还年轻,科举之心仍存。
骤然让他放弃仕途,又怎么可能。
好在汀州府与江西陆路联通未断,他本想逃至江西再考。
但一来,舍不得家人;二来,舍不得舵公治下宽松的文化环境,不想再回厂卫爪牙之下;三来,每当政权更迭,都要广开恩科,他留在福建未必没有机会再考。
而且舵公治下吏治清明,想必恩科定然公平公正,不会乌烟瘴气。
是以,他就暂居福建。
果然在三月的时候,南澳时报便宣传在广州要开办大学,欢迎报考。
尽管这所谓的「入学考试」处处都透着与科举的不同。
但李世熊不仅文词沉深峭刻,还对诸子百家多有涉猎,经史子集丶医卜星象丶佛道典籍,无不贯通。但凡考书上写的东西,什么都难他不倒!
卷子发下,号舍落锁。
李世熊先按考试要求,写上姓名丶准考证号,信心满满的扫了一眼题目,当即呆住了。
只见题纸上,第一题是:「假设你来到陌生县城担任知县,面对地方豪强大族的拉拢丶腐蚀,你同意会失清廉气节,不同意会被暗害掣肘,一事无成。该如何抉择?」
以上就是原原本本的题干。
不仅通篇用白话,而且自带句读,没从四书五经里出题。
或者直白点说,没从任何典籍里出题。
甚至题目要求中,明明白白,要求以白话作答,要同样自带句读,禁写科举文体。
「这……这……这简直是笑话!有辱斯文!!放我出去,不考了!」
一串怒吼从隔壁号舍中传出。
如此咆哮贡院,按大明律,要当场拿问丶枷号示众。
然而贡院士兵只是打开号舍,放人出去,淡淡道:「小声些,别影响别人考试。」
那考生不敢在士兵面前造次,不声不响走了。
有人带头,又有许多人要求弃考,士兵们忙着开锁放人。
李世熊无心答题,耳朵紧贴号舍门缝。
他在看到题目的一瞬间,本来也想一走了之,但听到走的全是满嘴「之乎者也」的士子后,又冷静了下来。
他马上觉察到,题目出成这样子,就是为了气走这些士子,好让那些没什么学识的普通百姓中第。南澳时报上的考试全用白话文,考试的路费丶食宿报销,考题也写成一副生怕别人看不懂的白痴样子。这怪异考试的方方面面,就是在为招揽普通百姓而准备。
李世熊熟读经史,墓的想起一件事来。
洪武三十年,一件大案震动天下。
彼时大明立国不久,北方久经战乱,文教比南方弗如远甚,以至当年殿试士子均为南方人。此事令北方士子闻之哗然,太祖大怒,下令处斩主考官,并组织北方士子重考取士。
历称「南北榜案」。
时人以为考试最公平,然而身份不同,家世不同,受教情况也不同。
寒门子弟买书之钱,尚难以凑出,而富家大户,却能得博学大儒指点。
新政权既要公平,就不能不对贫寒学子有所侧重。
想明白此理,李世熊不禁心中一赞,又坐回位置上。
思索良久后下笔,他的答题思路,就是跳出「要么贪腐,要么庸碌」的对立框架,主张严刑峻法,制度性惩治贪腐,同时也惩治行贿之人。
下一题,问考生对广州之战的看法,问新军三日克城之原因。
南澳时报,李世熊几乎每期不落地看过,知道南澳势力对此战胜利原因的定性。
但他岂是为入学就言谄媚之徒?
他总结新军速胜的原因只有一条:水陆偷袭,攻其不备。
当然,平心而论,南澳政权对百姓也确实不错,李世熊也夸了两句。
下一题,列举了几个奸商的例子,得出无商不奸的结论对不对?
再下一题,假如一名博学大儒说,天圆地方是错的,世界是个球体,那么大儒所言对不对,为什么?入学考试的规定时间为三个时辰。
一共六道题目,品德丶立场丶逻辑题目各占两道,都要求考生作文说明。
李世熊诧异的发现,自己所读的经史书籍,在这些题目面前,也就能用上几个典故。
题目要求白话答题,他引以为傲的文词也发挥不出。
待黄昏收卷子时,李世熊出了贡院,只觉怅然若失。
回到为考生们准备的免费客栈之中。
好友张墨野上前询问道:「元仲,考的如何?」
李世熊摇摇头:「一言难尽。」
张墨野和李世熊是同乡,二人一道来的广州。
张墨野虽也醉心仕途,可文才缺缺,连个秀才也没考上,他见考题如此简单,本信心大增。可李世熊的那是宁化有名的神童,每次考试,文章都要被拿出来当范文评点的,他怎么会一言难尽呢?张墨野忙道:「元仲,以你的才学,考这么简单的题目,定然无碍吧?」
李世熊苦笑:「白话行文,写的有如戏曲,哪里看得出什么才学?」
张墨野诧异道:「你真用了白话写?」
「你用了时文?」
二人相视尽是苦笑。
李世熊道:「罢了,随它去吧,即便不第也没什么,大不了三年后去外省再考。」
在考生们热切交流考题之时。
文明大学的校舍中,徐光启正在批改考卷。
协助徐光启阅卷的,还有以叶益荪为首的南澳报社编辑。
此次考试报名人数只有两千,中途弃考了四百多人,最终考卷只有一千六百余份,批起来用不了多久。而且林浅给的阅卷标准,也有很多可以一刀切的条件。
比如,写了八股文的,道德题接受腐化的,立场题批判林浅造反的,直接落第。
在六题之中,立场题分数最高,道德题次之,逻辑题比重最低。
以六题得分加总,排出名次,择优录取。
深夜,徐光启批完了十张卷子,起身活动了下腰,猛然发现,地上已铺了一地的考卷。
徐光启连忙问道:「这都是落第的?」
叶益荪道:「大多是些写策文的。」
徐光启深感痛心,将那些试卷一张张捡起,拿回桌上翻看。
叶益荪道:「山长,都是些冥顽不化的,重看一遍做什么?」
徐光启叹口气道:「学子们一辈子就练科举,骤然让他们白话作文,很多人未必转得过弯来,就这么落第,难免埋没人才。」
叶益荪耸耸肩道:「反正舵公本就不想多招读书士子。」
徐光启道:「老夫觉得还是有教无类的好,不可太矫枉过正……你看这份试卷,不就写的很好吗?」叶益荪接过一看,此卷一口气连写了六篇策文,属实是人才。
策文属于科举文体的一种,顾名思义,就是让考生就某事,谈谈自己的对策。
但毕竟时间仓促,仔细一看,大部分都言之无物。
唯独对「广州之战」一题,策头点明此战性质是吊民伐罪的关键一役。
策项从士气丶民心丶装备丶后勤等方面,洋洋洒洒分析了一大堆。
策尾借用儒家经典,总结战役的得失,提炼为普适性的治国丶用兵之道。
叶益荪自己也练过科举文章,一眼看出这份策文不说正误如何,至少文词练达,条理清晰,是上佳之作可惜了。
徐光启想收此人,叶益荪坚持原则,就是不许。
徐光启不满道:「老夫是大学山长。」
叶益荪道:「因循守旧之人,该得个教训,反正大学明年还要招生,又不像乡试一样,还等三年。」二人相持不下,最终决定这份卷子留待给舵公评定。
卷子放在徐光启案头,他悄悄揭开糊名,记下了那考生的姓名丶考号。
这样的人才不应埋没了,哪怕林浅不用此人,将他收来当个助手也是好的。
八月十五当天,广州城文明门放榜。
李世熊和张墨野二人挤过人群,紧张的搜寻自己的名字。
榜单是按名次排的,一共录取了三百五十人。
二人从最后一名看起。
周围不时有人欢呼庆祝,也有人丧气离场。
文明门一带,还有不少百姓聚集,大家都好奇新政权第一次放榜的盛况。
聚集的人群,还吸引来不少商贩沿街叫卖,热闹非凡。
这一切与秋闱放榜一般无二。
李张二人明知道这不是秋闱,还是不由代入进科举的紧张中。
二人已看到了前一百名,还没寻到自己名字,心已渐渐沉了下去。
到第二十名还是没见自己姓名,二人其实已不抱希望。
直到看到第一名,二人愣住了。
入学考试的榜首,赫然是李世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