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黄金之河(1 / 2)

大明黑帆 庆历泗年春 8016 字 9小时前

干船坞缓缓注水,烛龙号水涨船高,渐渐高过干船坞边缘,是以用「升」字分外妥当。

叶家众人都来到窗前。

只见一艘巨物缓缓升起,舰楼甲板先出,接着是上层甲板丶上层炮甲板。

烛龙号是在干船坞中建成,在正式下水前,就已魉装完毕,此时船上风帆丶船缆丶火炮俱全,当真威势十足。

又过许久,船体下部逐渐升起,其干舷之高大,越发显现,真如一堵城墙,令人不敢逼视。下水仪式时,烛龙号船体大部分都在干船坞底部,围观者对其大小没有概念。

刚刚注水时,周围匠人丶百姓丶商户都以嬉闹者居多。

可待其船体缓缓现于眼前,整个船厂都像按下静音键一般,声息渐小。

临近黄昏,烛龙号整船已全部升起。

西斜残阳,将烛龙号左舷镀上流金溢彩,右舷则投下十几丈长的巨大阴影。

海风吹来,一阵湿凉咸气扑面。

见此壮景,就连叶向高都为之愕然,说不出话。

其瞑乃晦,其视乃明,风雨是谒……仿若在此刻应验了。

坞门中的水已基本被抽乾,六艘船将其拖走,让出了干船坞前的广阔海面。

林浅丶白浪仔以及主要船匠登船,参与首轮海试。

船娓甲板上,林浅抚摸樟木制的宽厚舷墙,只觉心中满是豪情。

上层甲板,碇手正从船头至船娓解缆,缭手爬上十几丈高的桅杆。

梢长在其间巡视,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起风了!动作都快些!各处绳缆绑紧,记住了,帆索与帆打单套结,绳索尾端要打八字结,索具固定打丁香结!」

两层火炮甲板中,炮长扯着大嗓门喊道:「各组炮手监察绳索,驻退索绑不紧,等会船一摇,可就压到脚丫子了!」

舰楼甲板上,五六个年轻的候补军官,正人手一本航海日志,将舰船上发生的一切记录。

天边烧起红云,梢长丶炮长依次汇报。

白浪仔道:「舵公,已做好启航准备。」

林浅沉声道:「航向正东。」

白浪仔深吸一口气道:「航向正东,左舷顺风,启航!」

船厂的二层小楼上。

叶家人只见烛龙号被拖出船坞,而后横桅上,雪白的船帆如瀑布一般落下,霎时间连城遮天蔽日的一整片。

烛龙号船帆兜风鼓起,船只缓缓加速。

「动了,船动了!」叶益荪激动地叫喊。

说话间,烛龙号已加至六节船速,向外洋而去。

船厂只能看清其舰楼大片金灿灿的雕饰,阳光下令人目眩神迷,美轮美奂。

叶益荪惋惜地道:「在二楼坐着看,也没什么趣味,姐夫该请咱们也上船坐坐才是。」

叶蓁笑道:「你当你姐夫是出海游玩呢?他们是去海试。

新舰下水,要测试速度丶操控性丶横摇丶帆缆,还得测试船体强度和火炮……

要测的准,有时还得故意往大风大浪上撞。

看见旁边跟着的那几条船了吗?」

叶益荪放眼望去,果然见到烛龙号周围有七八艘福船,被烛龙号映衬得仿佛礁石块。

若不是叶蓁提醒,还真注意不到。

叶蓁道:「那就是跟着应急的。」

应什么急,叶蓁没说,海上人家最忌讳说翻丶沉丶覆之类的字眼。

叶蓁本是不讲究这些的,但自从成家后,叶蓁自己不说,也不许林浅说。

叶向高道:「以子渊如今身份,再去海试,倒有些不该。」

「祖父放心,海试要两三个月之久,官人只去几天,很快便会回来的。」

叶向高不再言语。

叶蓁道:「祖父,咱们去船厂吧,今日烛龙号下水成功,晚上的庆功宴,可是热闹的厉害,白蔻丶月漪她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果如叶蓁所说,晚上的庆功宴极为盛大,仿佛过年了一般,到处都挂着红灯笼,还放鞭炮,处处喜气洋洋。

宴席一直摆了百余桌,各色美食流水一般的端上。

席间,叶向高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其余人,不知在想什么。

叶蓁询问缘由,叶益蕃悄声道:「入春以来,福清一带,只零星的下过几场小雨,闽江水量大减,眼瞅着是个旱年,祖父是在忧心这事。」

事实上也不止今年,从天启初年开始,大明各地就已天灾频发了。

闽粤之地更是旱灾接连不断,不过往年只是减产,不至绝收,今年入春以来旱情尤为严重,村落之间为水源械斗之事,时有发生。

叶蓁笑道:「原来是为此事,请劝解祖父宽心,明日报纸一出,便可无虑了。」

次日,南澳时报转载南澳官府新政,鼓励闽粤百姓至东宁岛垦荒。

凡愿去东宁者,向当地官府报名,每人给银三两,半年口粮,路费全免,每三人给予耕牛一头,开垦之田,可办地契,三年内免税。

此政是「纾困固本」四策中,「安流民,垦荒田」之策的延伸。

大明百姓乡土情结很重,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轻易是不会背井离乡的。

可偏偏明末小冰河气候,导致灾荒频发,加上大户兼并,人口增长导致的人地矛盾,导致难民丶流民漫山遍野。

闽粤都是人多地狭的大省,能开垦的荒地,早就被开的差不多了。

尽管林浅大力推行番薯种植,利用官府平汆粮食救灾。

可政策再好,遇上大规模天灾也是白搭,不解决人地矛盾的根本问题,别的方略都只是治标之策。于是林浅便想到,闽粤没地,东宁不是有吗?

东宁岛西部平原上,土着大多生活在赤安一带,围着内海而居。

西北面的大片肥沃土地,正缺人开垦。

将闽粤难民转移至东宁,正好两难自解。

「三金一牛」策也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这就是照抄历史上郑芝龙的政策。

唯一变动的,就是林浅的条件比历史上还要优厚一些。

想必摸着郑芝龙过河,效果不会太差。

不过移民东宁,只能解一时之急。

据历史数据和林浅的粗略估算,东宁西部平原的人口承载力,大约在十到二十万。

考虑到已有土着的数量丶汉土矛盾以及开荒困难,东宁初期的承载力,可能还不足此数。

而大明难民的数量,显然是不止二十万的。

剩余的难民该去哪里?

南洋不是还有大片土地吗?

南洋占满之后,还有大洋洲,还有北美丶南美。

大明的人地矛盾,放在全球视角来看,就立马成了地人矛盾,即土地太多,没足够的人去占领。此次向东宁移民,就是未来大规模移民的海试。

政策推出后,陆续有人报名,三四天时间便凑齐了一艘福船,目的地是魍港旧址。

此船向东横渡东宁海峡时,与林浅返回南澳岛的鹰船,正好擦肩而过。

经过三四天试航,烛龙号整体性能优异,发现的问题全都无伤大雅。

是以,林浅心情极佳,刚在前江湾靠岸,便有亲卫来报:「舵公,北边来人了。」

「叫他去府上候着。」林浅淡淡道。

林浅回府后,先洗澡丶换衣,又吃了顿饭,陪叶蓁聊了会天,看了眼儿子,又见了叶向高,谈了些施政理念丶发展规划之类的问题。

待去正厅,见魏忠贤的使者,已接近黄昏了。

使者在正厅,等了近五个时辰,饿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以魏忠贤如今的权势,天底下没人敢如此怠慢。

唯独林浅不吃这套。

待见到林浅慢悠悠出来,使者不仅没有一点不满,反而满脸堆笑地起身,身子佝偻,郑重行礼道:「奴婢李朝钦,拜见伯爷,伯爷您老人家福寿崇安。」

林浅玩味道:「伯爷?」

李朝钦笑道:「厂公已向陛下奏请,特封伯爷为澄海伯,授广东总兵差遣,从此东南沿海一应事务,悉听伯爷差遣,朝廷绝不干涉。」

条件过于优厚,连林浅都短暂地心动了。

可片刻后,还是岔开话题道:「厂公身体还好吧?」

李朝钦笑意凝滞,他预料过林浅的种种回答,不论是答应与否,他都做过应对,唯独没到林浅会关心魏忠贤的身体。

这什么意思?威胁还是示好?

「托伯爷福,厂公身体安康。」

「哦。」林浅想了想又问:「皇上身体还好吧?」

李朝钦心中疑惑更盛,摸不清是什么路数,只照实答道:「皇上圣躬金安,龙体康泰。」

「嗯。」林浅点点头。

面对造反,魏忠贤直接封爵拉拢。

如此「大才」,万一同历史上一样,在崇祯皇帝即位后,便被杀了,岂不可惜?

崇祯皇帝虽说刚愎自用,也有不少决策失误,但即位初期,诛杀魏忠贤,确实赢得了巨大的政治声望。万一这一世,崇祯皇帝再来这么一手,林浅起兵的正义性,岂不是大大折损?

此时此刻,天底下恐怕没人比林浅,更希望皇上和厂公长命百岁了。

林浅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罢,起身返回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