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士兵吃过午饭。
炮兵阵地建设完毕,雷三响前往巡视。
只见在小坡之上,二十门火炮呈两列排开,坡顶高度几乎与济州城墙的高度一致。
火炮只需很小的仰角,就能直射到城墙顶端。
此时,炮兵队正在用跳眼测距测距法,粗略估计距离。
测量员从远处跑来,报上测量的数据。
炮兵队正拿起树枝,在地面上列公式计算,其所列正是林浅教的三角测量公式。
AC =(AB / sin(Z0))* sin(ZB)
公式的原理,就是设A点是炮兵阵地,C点是炮击目标。
选取临近A点的任意一点为B,构建一个三角形,测量出A,4B的角度,用三角形内角和为180°的原理求出/C的角度,并测量出AB的距离。
代入公式计算,即可得出炮兵阵地距目标的精确距离。
这个法子只在攻击固定靶子时好用,像上午那样轰击来袭的骑兵,就没有缓慢计算的时间,要用更粗糙但计算更快的跳眼测距法。
为简便计算,测量员定的/B为90度,算出2C为34度。
sin(ZB)就是1,sin(Z)查表可知是0.5592。
这个三角函数表是林浅拜托徐光启做的,正弦丶余弦丶正切都有,角度精确到度,小数保留四位。原理就是泰勒级数进行展开计算,掌握原理并不难,难点在于计算量巨大。
好在林浅一不缺银子,二不缺算盘,由徐光启去教,挑些帐房先生去算,成表很快。
根据测量员的数据,队正列了半天公式,又用归除法打了半天算盘,终于算出结果,距目标为454.22步。
队正算火炮距离时,雷三响一直不声不响地站在后面,也拨弄算盘珠跟着算,只是他算的就慢多了。队正已求出结果,开始根据射表调整火炮装药量和仰角。
雷三响还没算出来。
待二十门火炮仰角调整完毕,炮兵队正向雷三响禀报时。
雷三响才算出结果……45.42步…
雷三响心里暗骂一句:「直娘贼,这拿刀枪的手,还真拨弄不了算盘珠子!」
随即,他趁没人看见,飞速将算盘复位,沉声道:「咱们炮弹火药充足,给我往死了轰!」「是!」队正抱拳应道,走上阵地,大喊道:「放!」
「轰轰轰!」
二十门三磅炮一轮齐射,惊天动地。
济州城西北城墙一阵巨响,被炮弹打得的砖石碎裂,烟尘四起。
三磅炮威力太小,即便是一丈高的矮城墙,也不可能轰塌,顶多是把外面墙砖打裂一些。
不过炮兵原本的攻击目标,就不是墙体。
只见大部分炮弹落在了城墙上面,形成跳弹,顺着西城墙,笔直向前轰击。
驻守城墙的浪人被炮弹穿糖葫芦一般透体而过,发出渗人惨叫。
红黄色的烟尘在城墙顶涌起。
三轮炮击之后,雷三响叫停,登上最高处,掏出望远镜,朝西城墙眺望,只见墙头青石砖,大量碎裂,浪人血肉淋漓的尸体铺了一地,近处的几具已不成人形,粗略估计死了二十余人。
侥幸活下的,也不敢再待在墙头,纷纷退到城内。
整个西城墙,都成了一段空墙。
这种火炮轰城头的战术,历史上有个名字叫「跳弹射击法」,是欧洲军队为对付棱堡所创的。用于对付连火枪都少得可怜的济州城,实在是代差打击。
既然此战是练兵,自然不只是攻城这么简单,要把各种战法丶战术都演练一遍才好。
这也是为日后攻广州城丶南京城等高大丶厚实的城墙做准备。
雷三响也不怕战术泄露,且不说岛上浪人丶鞑子通通都死定了。
就是有活着的,泄露出去又能怎样?
他们有火炮吗?有射表丶三角测距吗?懂正弦余弦吗?
见跳弹射击法比预想的效果还好,雷三响下令,炮兵分兵,再轰击济州北面和东面的城墙。一个半时辰后,对北面城墙的轰击也已开始。
炮火轰击下,总有几发炮弹能精准地落在城头,下坠的角度丶高度够刚刚好能形成跳弹。
即使下坠削弱大部分炮弹威力,可再弹起的实心铁蛋也不是血肉之躯能抵挡的。
凡是被炮弹擦中的,大多重伤,缺胳膊断腿,凄惨无比,其哀嚎声叠加在一起,反倒令其余浪人胆气大跌。
往往一发跳弹袭来,中炮死的不过两三人,逃下城的有十几人。
过不多时,整个北城的西城墙,就已完全空出来了。
黄昏时,北城墙东面也有炮击传来。
城中,女真使者和杨氏兄弟,亲眼见如同活物一样在城头蹦跳的炮弹,全都五雷轰顶一般,说不出话来。
身旁浪人道:「这一定是鬼神之力作果……」
女真使者艰难开口,问杨氏兄弟道:「这……这……这是什么战法?」
杨六:「不知道。」
「你们二人不是和海疯狗打过吗?不知道?」
杨六道:「大金不是在复州也和南澳水师有交手吗?没见过这招吗?」
女真使者缓缓摇头,同时心道:「海疯狗竞然有这等操纵炮弹的神力……以往他在海上逞凶,倒也罢了,没想到陆上也这么强,若此人做了辽东经略,我大金还有活路吗?」
说话间,东侧城墙也有炮弹袭来,其上浪人有了前车之鉴,尽数从城墙上逃下。
亏得跑得快,才没死几个。
眼下三面城墙全都丢,南面是汉拿山,是一片崎岖火山山地,不适合行军。
当真是坐困孤城。
眼看天色将暗,城墙无人防守,这和把命送出去又有何分别?
可明知上城墙就是当活靶子,就是再凶悍的浪人,也不愿送死。
杨七想了想发狠道:「我们让老百姓上城头!明军不是自诩仁义之师吗?定不会对百姓动手!」女真使者抚掌道:「好主意。」
说罢,他给手下传令,从城中抓来大量百姓,挑了些有家室的,送上城墙。
可刚上城墙,一连串炮声便响起。
炮弹在城墙上弹跳,溅起大量泥土。
青石砖被打得破碎,石子四处飞溅。
声势惊人,百姓纷纷往城下逃跑。
浪人们拿出武士刀,逼百姓往城墙上走。
百姓不敢在城墙上露头,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下跪磕头求活。
浪人们见威逼无效,凶性大发,拔刀杀人。
这些浪人久困岛上,本就心情抑郁,又连遭大败,情绪更是压抑至极,见了血,就如鲨鱼闻见血腥,一个个都露出狰狞嘴脸,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刀就开始屠杀。
城内一时血流成河,男女老少的哭声和哀嚎声响彻天际。
黄昏,满天血云之下,百余只乌鸦在济州城上空盘旋。
城内惨叫声太大,连一里外的新军大营都听得见,不少士兵走出营帐朝城池方向眺望。
雷三响听到动静,走出帐篷,掏出望远镜一看,但见城内火光满天。
「怎么回事?」雷三响问道。
士兵道:「好像敌人发疯了。」
雷三响心中暗道:「难不成是啸营?」
这时,布置在汉拿山上的观察哨遣人来报:「禀总兵,城内倭寇正屠戮百姓。」
「什么?」雷三响大吃一惊。
眼下这些人被困孤城,无处可去,无故屠戮百姓,当真疯了不成?
倭寇果然是一群畜生!
雷三响原地踱步,思虑再三。
新军巷战不是倭寇对手,再加上天色已黑,入城更是险之又险,况且城内的也不是大明百姓。于是下令道:「夜间加强戒备,守好各处城门。」
济州城的惨叫和火光,后半夜渐弱下去。
东城门趁夜色悄然打开,一队骑兵溜出,朝东方快速奔逃。
然而刚走出百余步,骑兵便被绊马索绊倒,十余人全都摔倒在地。
运气差的当场摔断脖子,咽了气,运气好的摔断个胳膊腿,还能惨叫哀嚎。
早就埋伏在此处的新军士兵,一拥而上,将活着的抓了俘虏。
第二日清晨,鼻青脸肿的女真使者就被绑在了一个木桩上,立在济州城北门外两百步。
其身身前是组成军阵的三百新军列兵。
雷三响站在女真使者身后,用刀尖捅他小腿:「到你这直娘贼哭丧的时候了,继续嚎啊,昨晚上不是挺能嚎的吗?」
女真使者吃痛,大声惨叫,惨叫完后,便用汉话大骂杨六杨七:「两头蠢猪,自己的部下都看不住,大敌当前,屠戮自家城镇,蠢猪!呆鸟!泼皮海寇!」
雷三响用刀身抽他小腿:「谁叫你说这些没用的了,让他们出城救你!」
「是,是。」女真使者又大声喝骂杨氏兄弟出城来救,语气急迫,辱骂的非常难听。
骂了近一个时辰,城内不为所动。
雷三响见状继续戳他小腿,女真使者痛的嗓子都喊哑了,叫骂声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