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土地制度改革之其一
范宽从京师出发,乘坐马车前往河头庄。
随行的还有他的几个学生,这些都是国子监中有志于经济学的。
出城之后,景物大变。
京师的街道上跑着马车,到处都是穿绸衫的商人和巡街的治安司差役,沿街店铺卖的是南洋香料和每月都潮流不同的新奇产品。
可出了永定门不到二十里,路边的田地还是用旧式型具耕作,田埂上的农舍低矮破旧,墙皮剥落。
范宽在马上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他要将这些记录下来,他看得到京师钱庄的帐本,但是在京师繁华城市的背后,这些乡村经常被人忽视。
而京畿大片的乡村,才是这片土地的大部分。
其实河头庄距离京城并不远,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孙文启在村口等他。
孙文启比范宽记忆中瘦了一些,肤色也黑了不少,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脚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身后就是河头庄,几十间土坯房沿着一条乾涸的水渠散落排列,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老汉,这是听说了京师要来大人物,过来迎接的。
其实说是迎接,更不如说是来凑热闹的。
孙文启迎上来说:「范学士来了。路上辛苦了。」
范宽在弟子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跟着孙文启进村。
走了一段路,范宽注意到村里有几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几个工匠在砌墙,旁边堆着新烧的青砖和石灰。
「这是村公所?」范宽问。
「对。」孙文启指了指,「贷款批下来了,先盖公房,买田骨的钱还要等第二批款子。眼下先把架子搭起来,好让村民看到朝廷是动真格的。」
两人走到村公所临时借用的一间民房前。
孙文启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木桌丶几条长凳。
桌上摊着几本帐册和一份手绘的水渠图纸,墨线潦草,但关键位置都标了尺寸。
范宽坐下,从布包里抽出那份热钱研究的手稿递过去:「这是我写的,你有空可以看看。阁老们也都读了,张阁老也认同我的理论,有些地区的热钱太多,有的地方钱太少。
「所以今日我来,是想要看看钱少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回去再写一份报告,向阁老们汇报。」
听到这里,孙文启激动起来。
范宽虽然没有职务,但是实学会学士的影响力巨大,尤其是范宽的方向是经济学,深得张居正几位财臣的认可。
孙文启说道:「其实孙某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学士以为如何。」
「说说看。」
孙文启说道:「其实京畿地区的农村也不是没机会,就拿咱们河头庄来说吧,其实咱们的地理位置不差,距离京师不远,附近就有一条古运河。」
「但是主要问题还是没钱。」
「村民想做点什么,却因为没钱,本地田产也不值钱,所以什么也办不成。」
「学生读了四川的报告。」
提起四川,范宽问道:「是何心隐先生的农村建设学会?」
孙文启点头说道:「是啊是啊,合则强,河头庄一户两户贷不到钱,但是整个河头庄呢?」
范宽不停地点头,孙文启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他看着对方身上的吏员服,心中微微叹气,如果不是他要扎根基层,让他做自己的助手也好啊。
但是很快范宽就消了这个想法,孙文启可是苏泽的弟子,既然他有这份能力,有苏泽这位恩师在,日后还怕没有出头的机会?
接着,孙文启又说道:「此外,村里其实也有办工厂之议,但是也有几个难处。」
孙文启说道:「首先是土地要征地,河头庄自耕农多,土地分散,要建厂就要土地,这厂盖在哪里都是一个麻烦事情。」
「第二个问题,朝廷的税,都是按照土地收的,如果厂盖了还要徵税,那这笔税要摊在哪一户头上,还是村公所集体出?」
范宽听完也点头,孙文启的问题,是只有扎进了基层,才能问出来的问题。
河头庄的问题,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是整个大明乡村的问题,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组成的。
要知道乡社的械斗,可能就是为了界碑附近一点土地。
但是这些事情,也不是范宽能解决的,他说道:「带我去村里看看,我会把这些问题写在文章里的。
孙文启带范宽在村里走了一整天。
范宽又看了村公所的帐本丶田骨收购的契约丶水利工程的施工记录丶二十四户自耕农的贷款还款情况。
村公所的档案,都放在村中心的旧祠堂里。
冯老实等五名村董轮流值守,这里是村公所临时办公的地点,每旬开一次会。
帐本记得很细,但都是小额的零碎帐目,哪户交了粮丶哪户还了贷丶水利工程用了多少工,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范宽翻了翻,发现帐目虽然简陋,但条理清楚,孙文启显然在这方面下了功夫。
田骨收购的进度比预期慢。
二十四户自耕农登记了出售田骨,但真正完成交割的只有十一户。其余十三户还在犹豫,不是不想卖,而是担心田骨卖给村公所之后,自己就彻底失去了对土地的话语权。
水利工程倒是进展顺利。
村东的水碓已经建好,可以春米丶磨面:引水渠修了三里,能多浇一百多亩地。
村民对这两样东西很满意,孙文启在村里的威信因此立住了。
但是范宽也注意到了问题。
村公所帐上的钱不多,顺天府的贷款批下来了,但大部分钱都花在了水利工程上,剩下的钱只够维持日常运转。
有几户想贷款买耕牛,村公所拿不出钱来担保。
去县里的钱庄问过,钱庄说村公所不是「有资质的担保人「,拒绝放贷。
范宽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村公所作为信用主体,尚未被金融体系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