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突然来了个「特批」的,哪怕不占他们的淘汰名额,也等于一巴掌拍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努力上合着我们拚死拚活考进来的地方,有人靠着背景就能直接进?
林文彬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踩了雷。
他忘了,这群在淘汰制里卷出来的孩子,最敏感的从来不是「多一个竞争对手」,而是「公平」两个字。「特批」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能力出众破格录取」,就是明晃晃的「走后门」。
他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站在中间的赵正义先炸了。
小家伙往前迈了一步,小胸脯挺得笔直,奶声奶气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震得全场都安静了:「我不是走后门!我是凭本事考进来的!」
「凭什么本事?凭你有个有名的师父?」李刚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周围的孩子立刻跟着附和。「我入学考试三门全满分!」赵正义的眼睛都红了,不是委屈,是气的,「林老师刚才说了,你们谁不服,就跟我比!比认穴,比汤头歌,比医理,比什么都行!你们赢了我,我立刻就走,不待在这个精英班!要是我赢了,你们就给我师父道歉!给我道歉!」
小家伙话说得斩钉截铁,半点怯场都没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浑身都是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有什么可牛的,满分谁没考过似的?」在一旁的李刚不服气地说道。
「就是!考一次满分看把你牛的。」又有人搭腔了。
精英班嘛,都是尖子生,考试也不是一两回了,拿满分的时候还是有的,而赵正义小朋友明显是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他以为老师当初出的题目考满分其他人做不到。
诚然,一次性考三个满分,确实有点难度,但是其他孩子可不管你这些,只要我考过满分,那你就没什么可牛的。
林文彬却被整笑了,看来这些孩子还是没发现差距啊,人家赵正义考满分是因为那些出的题目就只有那些分,不是他的上限只是那些题目。
林文彬抱着胳膊摇了摇头,眼底却没了刚才的严厉,反倒多了点看热闹的玩味。
他太懂这群孩子了,一个个都是十里八乡挑出来的神童,从小在夸赞里长大,进了精英班又卷了一学期,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哪里肯认一个七岁的空降兵比自己强?别说三门满分,就算十门满分,他们也能嘴硬一句「题目简单」「提前划了重点」,唯有真刀真枪地比一场,把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本事比下去,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行,满分谁都考过,这话倒是不假。」林文彬收了笑,语气陡然严肃起来,「那咱们就不说入学考试的卷子了,省得你们觉得我偏帮他。咱们就比你们上学期整整一学期,天天背丶天天考的核心内容一一《黄帝内经》。」
这话一出,孩子们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腰杆都挺直了。
《黄帝内经》是他们上学期的重中之重,素问里的重点篇目,个个都背得滚瓜烂熟,这可是他们的强项,哪里会怕一个七岁的孩子?
李刚立刻梗着脖子喊:
「比就比!谁怕谁!不就是背内经吗?我们背了一整年,还能比不过他?」
「好,规矩简单。」林文彬擡了擡手,压下了喧闹,「分两轮,第一轮比背诵,我随机抽篇目,谁背得全丶背得准,就算赢;第二轮比理解,我出题目,你们讲清楚原文的医理,还要说清在临床上怎么用,谁讲得透丶用得对,就算赢。两轮都赢了,才算真有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要是你们赢了,我亲自跟院里申请,赵正义的名额作废,让他跟普通班一起参加升学考,考进来才算数;要是赵正义赢了,你们所有人,当众给赵正义道歉,给方言先生道歉,以后再不许提「走后门』三个字,敢不敢应?」
「敢!」李刚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身后的几个尖子生也纷纷点头,满脸胜券在握。他们背了一整年的内经,怎么可能输给一个七岁的孩子?
赵正义也半点不怯,小胸脯一挺:「我应了!输了我立刻走,赢了你们必须给我师父道歉!」而教学楼的廊柱后面,安东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凑到方言耳边:
「这有什么好比的?」
方言看了他一眼,好吧,这小子和正义那小子都属于是记忆力顶尖的那一批,确实会认为这种事就是莫名其妙。
方言这会儿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让正义来这边读书,乾脆跟着自己学习才是最好的。他每天半个小时的学习进度,就已经超过这些普通孩子了,到了这里还遭排挤。
不过正义这个脾气,确实也该磨一磨,之前在家里还看不出来,到了外头才知道这小子锋芒毕露。这脾气跟谁学的?
不像他妈,更不像他爹。
方言这个舅舅加师父?
方言感觉自己挺和蔼可亲挺会来事的。
难道是和他们师爷学的?
这倒是有可能!
老陆年轻的时候,可是全国巡回打人的存在。
「师父?」安东喊了一声,打断了方言的思考。
「哦,没事,看看呗!」方言指了指前面。
这会儿已经开始考了,最先考的是李刚那孩子。
林文彬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李刚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李刚,你是上学期班里的第二名,就从你先来。《素问·上古天真论》,从「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开始,全文背诵,一字不差。」这话一出,周围的孩子都松了口气。
这篇是上学期开学第一课就学的,更是期末考必考的核心篇目,闭着眼都能背下来,李刚更是把这篇背得滚瓜烂熟,刚才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嘴角还忍不住翘了翘,觉得林老师这是在送分。他清了清嗓子,张口就背了起来:「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开头背得流畅无比,李刚越背越得意,眼神还忍不住往赵正义那边瞟,一副「看,我也能背得丝毫不差」的样子。
可背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之后,讲到男子八八的盛衰规律,他的语速就慢了下来,开始磕磕绊绊,「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再往后「七八,肝气衰,筋不能动」几句,更是卡了三四次,最后「八八,天癸竭,精少,肾脏衰,形体皆极」一句,更是漏了好几个词,才勉强把全文背完。
背完之后,李刚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都冒了汗。
他自己也知道,背得实在算不上好,可还是梗着脖子站着,觉得自己就算有卡顿,也比一个七岁的孩子强。
林文彬没点评,只是擡了擡下巴,又点了刚才起哄最凶的王浩:「王浩,你背《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全文。」
王浩的脸瞬间白了几分,这篇比《上古天真论》长,也是上学期的重点,可他背得本就不算熟,刚才看李刚的样子,心里更慌了。
张口背了没几句,就开始频频卡壳,背到「秋三月,此谓容平」之后,更是直接断了片,站在原地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下一句,最后只能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林老师,我忘了」。
林文彬的脸色冷了几分,又依次点了三个刚才跟着起哄的尖子生,抽的全是上学期要求必背的重点篇目,结果要么是背得磕磕绊绊丶错字漏字不断,要么是背到一半就忘得一乾二净,没一个能全文流畅丶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孩子们一个个头垂得越来越低,刚才那股胜券在握的嚣张气焰,早就灭得一乾二净。
他们天天喊着自己背了一整年,可真到了当众抽查,连最基础的必背篇目都背不下来,脸上火辣辣的,连头都擡不起来。
廊柱后面,安东看得直乐,压低了声音凑到方言耳边:「师父,就这?还喊着背了一整年呢,连篇完整的都背不下来,还敢跟小师弟叫板?」
方言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嘴角噙着点淡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小孩子都是这样,背过了就忘,只记了个大概,没往心里去,更没往骨子里钻。学医不是背顺口溜,背下来只是入门,懂了丶会用了,才是自己的东西。」
其实方言感觉这也不是太重要,因为上辈子他也背不全。
他顿了顿,看着场子里梗着小脖子的赵正义,眼底又多了点无奈:
「不过这小子,也是真不懂得藏拙。锋芒太露,容易招人嫉恨,这次来上学,也算给他上一课,磨磨他的性子。」
「我看挺好的。」安东嘿嘿一笑,「谁让他们嘴欠,敢骂您?小师弟这脾气,随您,护短!」方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这么冲了?我向来以理服人,你看我什么时候和人起冲突了?安东一听,掰着手指数到:
「公交车打断小偷的胳膊,踩断他的脚,还有上门找您麻烦的,你直接打完报警抓了,还有师爷那个那次……对了,还有你们去看黑拳那次,打完还让别人跪着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好了好了!」方言赶忙叫住安东,早知道不跟他讲这些什么故事了。
而且唱的根本不是世上只有妈妈好,是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