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东王沉吟不语。
李敬轩又道:
「王爷既觉王扬无二心,不如与臣一赌。臣愿以二......二千钱为赌注。」
巴东王顿乐:
「看来你也没什么信心啊......」
李敬轩躬身拱手:
「臣家贫,不能出重注。然此事关乎王爷大业安危,故斗胆以微薄之资,表臣一片赤诚!赌注虽轻,其心可鉴。」
巴东王收起笑容,想了想道:
「好,本王跟你赌,再给你个赚头。你输了给本王两千,本王输了给你两万。但事先说好,我们赌的是王扬会怎么建议,不是赌其他。因为即便他建议本王暂缓发兵,也不能就说明他有异心,说不定是出于什么考量。」
李敬轩一愣:
「什么考量?」
「什么考量本王怎么知道?」
「那王爷说——」
「你自己都说了,『王扬才智不可测度,行事亦不能以常理度之』,既然度不了,那你度什么......」
好有道理......
李敬轩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说巴东王信王扬吧,他还真不信!要不然能一辈子不打算让王扬掌权?
但你要说他不信吧,他还真信!什么话术都说不动!
李敬轩跪地而请,肃声道:
「请王爷限王扬以时。三日内收服世家,七日内集合部曲,凡七日不能至者,皆不必征。七日之后,舟楫齐发,大军出荆,风雨不能改!」
巴东王犹豫道:
「太快了吧?」
李敬轩面容沉毅,字字掷地:
「兵贵神速,古有明训。七日之后尚嫌迟,王爷何言太快?!」
巴东王闭目而思,手指轻叩桶沿,再睁眼时,眼中犹豫之色尽褪,一拍水面,波跃如激:
「好!就这么定!七日之后,称兵十五万,水击三千里!」
(古代开战,对外号称数和实数不同,而实数又和实际堪战数不同。南朝起兵,对号称十几万算是声势浩大了,但并非罕见。比如刘宋时晋安王刘子勋起兵,自称「孤亲总烝徒,十有余万」,这还不算其他响应的部队。孝武帝刘骏起兵,也是自称「亲董精悍一十余万」,其他诸路又称十万。萧颖胄自称亲率十五万,萧衍则一下分派出去三十万)
李敬轩目光灼热:
「王爷英断!然尚有一事:大军东下,必带王扬随行!绝不可留其在荆!」
巴东王意态雄豪,一挥手:
「这个当然。本王若坐荆州,王扬尚可暂去;今图天下,岂容相离?!」
李敬轩:......
「臣的意思是要防备——」
「这件事你以后不用再说。本王明白告诉你,本王不是轻信他,而是他生死都被本王捏着,反也反不了,逃也逃不掉。你疑他有异心,又是做谍,又是反间的,但你怎么不想想,一个人被本王牢牢握在掌心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退一万步讲,即便本王兵败,本王一刀就把他宰了,他能如何?王扬是聪明人,知道只有和本王一条心,才能保全。更何况本王还有人质!」
这么一说也是,王扬孤身来投,岂敢有异?除非他既不想要自己的命,也不想要人质的命......
李敬轩无言以答,只好行礼告退。
还没出门,便被巴东王叫住:
「你现在和王扬是同僚,当同心共力。如今大战在即,你把歪门的心思收一收,多放在正事上,别总琢磨搞自己人。」
李敬轩浑身一颤!本想努力辩解,可话到喉头,脑中闪过的,却是他之前悟到的关于王扬受青睐的诀窍!王扬应对巴东王的帅气场面历历在目,一个大胆的念头也如毒藤般疯长起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李敬轩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抬起脸,试图挤出一个混合着「坦荡」与「悲凉」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刻意压得沉缓:
「我一心为王,不想王竟出此言。呵!」
李敬轩冷笑一声:
「自古信而被疑,忠而见——」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
巴东王霍然起身,长发披散飞扬,带起一片水瀑!一只筋肉虬结的腿已然跨出浴桶,大脚踏在地面上,足底碾出一滩水渍,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丶随时要上前扑人的凶兽!指着李敬轩吼道:
「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李敬轩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直接跪倒,伏地叩头,颤声道:
「臣失言!臣狂悖失言!臣一时发昏!冒冒犯王爷虎威!求王爷——」
巴东王鼻息沉重,声音渗人:
「你他妈再有一次,本王活扒了你!」
李敬轩吓得心神俱荡,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
这一字落下,李敬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惶惶而逃!
巴东王绕出屏风,伸脖子向外瞅了瞅。随即——
捧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