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得起老板吗?」
张安平笑了起来:
「我需要对得起他吗?」
「因为他对我的知遇之恩?」
王天风反问:「难道不是吗?」
张安平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我很有钱。」
王天风错愕。
「真的很有钱,非常有钱的那种——不是用肮脏的手段攫取的,就是单纯的做生意,嗯,全球贸易,我就是幕后的老板。」
「可是,这些对我而言,只是工具。」
张安平悠悠道:
「我心中的表舅,是那个和我在地铺上睡了两年的落魄者。」
「军统的戴老板,双手沾满了中国共产党党员的鲜血,所以,我需要对得起吗?」
王天风备受冲击,全球贸易背后的老板,这个身份,太震撼了。
而他也明白张安平展露这张牌的缘由:
他不是冷血,而是他的信仰,让他无愧于自己!
沉默好一阵,王天风再问:
「那么,你对得起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在你眼中,他们算什么?你信仰的代价吗?」
张安平凝视着王天风,似是要看透王天风真实的想法,先是强调对不起戴春风,现在又说对不起那些军统的兄弟——这分明是要杀人诛心啊!
可惜,这偏偏是张安平最擅长的!
「我有个计划,侍从长已经同意了。」
「藏锋计划——一个以出卖为核心的计划,所谓的目的,是隐藏保密局的特工,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王天风转瞬间就从这短短几十个字中,看透了真正的藏锋计划。
藏锋,隐藏锋芒?
不!
是保护那些在抗日战场上,为国家丶为民族而战的特工!
是清理那些手染地下党鲜血的特工!
好一个藏锋,好一个藏锋!
一口鲜血,突然从王天风的嘴里喷了出来。
而就在他鲜血喷出的瞬间,原本淡然的张安平,像一支离弦的利箭一般冲向了王天风。
王天风本是备受冲击之际,面对张安平突然的发难,他本能地反应是迎战。
他身手极差!
在交手前,王天风在脑海中重复了这个事实。
可交手的刹那,王天风懵了。
巨大的气力从张安平的拳头上传来,他还没来得及震惊,整个人就腾空飞起,竟是被硬生生打飞在空中。
嘭
王天风砸落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安平。
你的身手,竟然……这么强?
「咳咳,藏得太深了……」
吐血的王天风自嘲地看着张安平,他心里有个固定的认知:
张安平的枪法拔尖,但身手拉垮的要命。
可没想到,自己用亲身体验知道了什么叫藏一手。
事实上,张安平接二连三的爆出让人颠覆认知的真相,为的就是让王天风心神失守,只是没想到他有好多的料还没爆呢,王天风就已经心神失守到吐血了。
看着咳血的王天风,张安平平静地伸手:「嘴里的刀片给我。」
王天风闻言突兀地哈哈大笑起来,将嘴里的刀片吐出来以后,嘲讽地说:「是烟花。」
「真正的烟花。」
张安平呆了呆,转身扯了扯埋在土里的电线,果不其然,微微用力后,就将短短的线头扯了出来,只有不到两米。
他错愕地问:「你怎么想的?」
辛辛苦苦布了这么一个杀局,竟然埋的是烟花?!
「就像你说的,没救了。」王天风惨然笑道:「既然没救了,又何必费这么多炸药?」
他咳着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弄。
不是嘲弄张安平,而是嘲弄这个腐朽的政权。
三年!
准确的说,根本就不到三年,结果呢?
大好山河丢了大半,精锐军队更是十不存一。
他们,果然是对的啊。
张安平怜悯地看着王天风,他明白了王天风的想法——他的执念是喀秋莎,他要知道喀秋莎是谁。
就这两个执念,其他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轻轻摇头:
「何必呢?」
王天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那次,刺杀我的人也是你吧?」
张安平点头承认:「嗯。我化妆水平,比你想像的还要好。」
「保密局,是不是被你渗透成了筛子?」
张安平承认:「不止是保密局——还有党通局和二厅。」
「所以,毛仁凤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提线木偶?」
「是。」
这个回答,让王天风又一次忍不住的嘲弄的笑了起来。
他茫然的望向了不远处的墓地,嘲弄的道:
「都说老板是特工之王,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安平沉默的看着他,等了一阵,没等到王天风的回答,便问: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王天风望向了张安平,继续沉默着,许久后才摇头:
「本来有很多的问题。」
「但现在,没了。」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说着他又望向了戴春风的墓地,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后,才转头对张安平说:
「往东三十米,有个坑。」
「就把我埋在那里吧,不要留碑,不要……留坟头。」
「就让我静静的陪着他吧。」
张安平惜字如金的给出了一个回答:
「好。」
王天风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后,大笑着说:
「我以为你会愧疚呢。」
「可惜,你比我想像的……」
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但他仿若未觉,只是消散的生命力让他后面的话极其的费力,可他依然强撑着将话说了出来:
「更丶更丶坚……定……」
说完这本该是三个字的话后,王天风一直昂着的脑袋,突然间倒在了地上。
色彩在他的眼睛中消失,只剩下了灰色。
唯独在嘴角,一抹说不上是嘲弄还是释然的笑,僵硬却又生动的挂着。
张安平缓步上前,缓缓蹲下后用手掌合上了他的眼睛。
紧接手掌用力,一声咔嚓声从王天风的颈部发出。
在周围仔细搜检了一通,确定没有隐藏的窃听设备后,张安平背起王天风的尸体,找到了他挖好并隐藏起来的坑。
他复杂地看了眼依然挂着笑的尸体,轻轻抛入坑中。
坑很深,足足三米多,里面还丢弃着一套混着汗水和泥土的衣服。
张安平轻语:
「抗战时期,你对国家和民族的贡献……」
「毋庸置疑。」
他知道王天风不在乎身后名,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疯子,又岂会在乎身后名?
但他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合适的盖棺定论。
「只是,你不该跟着这个腐朽的政权。」
说罢,张安平拿起了王天风备好的铁锹,一铲一铲的将土埋下。
他尊重了王天风的遗愿,没有立起坟头。
只留下一个如疤痕般的痕迹——用不了多久,春天到来后,这里必然会被鲜花和野草覆盖。
或许,这里的花还会开得格外灿烂。
做完这一切后,张安平开始寻找那些「炸药」。
和王天风说的一样,那不是炸药,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烟花。
在这个世道上,对比人命,价格显得昂贵的烟花。
将烟花集中起来,张安平掏出火柴,一一的点燃。
咻——嘭
灿烂的烟花,本该在夜色下升空炸响,但在这个白昼中,仰望着烟花的张安平,依然看到了绚烂。
那如生命一般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