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共饮一杯(2 / 2)

全能大画家 杏子与梨 4972 字 6小时前

遥远的某处,杨德康正手捧一大本《约翰·济慈诗集选》,抓着一大把鸟食丢进了笼子的瓷盘里。

—」

「当激情既温顺又疯狂!」外表一点也不可爱的中年男人很可爱的念道。

蓝毛的金刚鹦鹉伸出弯曲的长喙啄食着谷物粒子,跟着一同念道:「啊,当激情温顺又疯狂!」

杨德康一乐,伸出大拇指。

「帅!」

维也纳的中央咖啡店里。

安娜手里捧着咖啡,慢慢的喝着,他们今天会跑过来一起喝这杯咖啡是她的提议。她觉得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就是要振作起来的时候。就像温斯顿·邱吉尔,在陆军败退欧洲之后,在议院里进行了着名的慷慨激昂的演讲。

在二战时期的欧洲领袖里,提到画画,提到演讲,人们总是会想到某个没有考上咖啡馆不远处的那间艺术学院的人。伊莲娜小姐一直想说,邱吉尔的演讲水平绝对是在线的,至于画画,尽管邱吉尔始终看不懂毕卡索,但她觉得对方的水平比小胡子要好。

这种时候。

要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赢了,那么他们才真的是输了,必须要有充沛的激情支撑着彼此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走下去。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够帮助到他们。

可坐到这里之后,伊莲娜小姐很快就后悔了,你见到过舞台上念到一半,忽然忘了词,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可聚光灯还照着你一—

那种你明知道这是一场悲剧,不是戏剧的悲剧,而是演出的悲剧,你却还要硬着头皮演下去的尴尬场面,就是安娜此刻内心情绪的真实写照。

顾为经是个被别人一击勾拳打在胃部的失败的拳王。

伊莲娜小姐则是个在聚光灯下,脑海里完全一片空白的脚女演员。

在外面,他们两个各自有各自的尴尬境遇,唯一的相同点在于,他们此刻都想捂住胃部,低下头。

然后翻滚,呕吐。

也许安娜也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是个坚不可摧的领袖吧,她也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像卡拉一般的执着。

威灵顿公爵在滑铁卢泥泞的大雨里击败了拿破仑。

多年以后。

他的后人又一次用一篇慷慨激烈的演讲驱散了伦敦上空的阴云。

安娜原以为,自己能够重演一遍这样的故事,准确的说,重演一遍卡拉的故事,美好的灵魂无法被尘世所束缚,她自会去寻找自由。

若是卡拉·冯·伊莲娜能够抛下一切,即使身处黑暗的地窖里,也坚持着对于艺术的热情与向往,至死不渝,至死方休。

那么她。

她的后人,安娜·伊莲娜也应该能做到,她也能够抛下一切,坚持着自己内心里的激情,坚持着自己对于艺术的热情与向往。

可当激情开始消散的那一刻。

安娜才发现自己可能搞错了,她是能够抛下一切,她是能够坚持着自己内心的激情,她也确实有着热情和向往。

但那不是对于「艺术」的向往。

那是对一种杰出的事业的向往,一种对于鲜花和掌声的向往,一种我比所有人都更聪明,更睿智的向往,而她错把这当成了对于艺术的热爱,她也把这错当成了一种英雄主义的精神。

在新加坡歌剧院里,她把手套丢到一边,高呼——「人需要英雄主义!」

她以为自己有。

实际上。

她没有。

安娜·伊莲娜当然为付出了很多,但也许英雄主义和功利主义的区别不在于付出,而在于你是在为了什么付出。

功利主义有一支天平在那里,做了三两好事,就要有三两的回报,若是只有二两七钱,那么便是上帝不公平。

她捐了家族的藏品,就该要把布朗爵士的脸抽的啪啪的响,就该被全世界奉为女神,就该大获全胜,就该要成为艺术权势人物排行榜的No.1,就该像一位公主一样,被整个杂志社的董事会以跪迎女皇的态度请回去做艺术总监。

这是她安娜·伊莲娜应得的。

她把《油画》杂志艺术总监的岗位辞掉了,成为了对面这个画家的经纪人,她就该被全世界所尊敬,所赞美,所称颂。对面的人,就该是那个全世界最好的画家,他们两个的组合就该在整个艺术市场之上所向无敌,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他们就该获得艺术协会手中的价值千金的杂志社的股份。

她曾经向着空中抛洒出的每一枚金币,都该加倍叮咚作响的跳回来。

这也是她安娜·伊莲娜应得的。

若并非如此,那么,要不然是对方的无能,要不然,就是老天的不公。

而英雄主义应该是一种不求回报的精神。

顾为经画了一幅看上去很棒的画,他们过来喝一杯咖啡,伊莲娜小姐说「画的真好!」,顾为经的画被亨特·布尔骂的一文不值,他们还是过来喝一杯咖啡,然后说—「没关系,你画的真好。」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执着的人。

那么,画从来都是那幅画。

亨特·布尔喜欢不喜欢,评论界喜欢不喜欢,到底能卖2亿美元,2千万美元,还是只能卖6个便士,又有什么关系呢?

卖了2亿美元,欢天喜地的跑过来喝个咖啡,这不算是英雄主义。

卖了2亿美元,谁都会觉得欢天喜地,奥勒·克鲁格会觉得欢天喜地,布朗爵士会觉得欢天喜地。别说跑过来清场喝咖啡了,一幅画卖了2亿美元,转过头来,签张支票把这间咖啡馆给买了,重新建成他们脑海想像里那间中央咖啡馆的模样,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应该是迪士尼的公主,她唱起歌来,旁边的小草小花都要跟着一起唱。真正的中央咖啡馆已经不复存在了没关系,她想要咖啡馆是什么样的,这家咖啡馆就该是什么样的。

大不了实在不够气派。

命人把这间咖啡馆的招牌扛走,挂在伊莲娜庄园上面!嗬!

陀思妥耶夫思基说,金钱是被铸造的自由,你有无限的钱,你就有无限的自由。

可若是一幅画只卖了6个便士,你就有6个便士的自由,你们还能把这6个便士拿出来,在街边就着月光喝咖啡,这个,才叫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