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是世界上最傻『哔——』的事情。
他根本不理解真正生活的苦难是什么样子的。
即使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顾为经也像在水晶球里透着玻璃往外看,或者像是趴在水晶球上透着玻璃往里看。
那些人世之间的悲剧,对顾为经来说,无异于是一种来自远方的苦难。
顾为经白天在孤儿院里采采风,晚上就回自己家睡觉去了。
在曹轩去世以前,顾为经所过的人生一直都是一部「PG—13」级的合家欢电影。
他的人生不是浪漫化的,而是童话式的。
在贝多芬,在华兹华斯,在歌德————在这些人的笔下,个人的情感,也许能呼风唤雨。
再加上粉红色的泡泡,那么也许就完成了从浪漫主义到童话的转化。
在美学艺术史里,很多童话故事本来就是浪漫主义运动的产物。
童话故事里当然也有大反派,但童话故事里不会上演真正的悲剧。穷樵夫会得到山间的珍宝,白雪公主会在沉眠之后复活,国王的女儿会随着最后一位女巫的咒语转危为安。
如果你的人生像是一场童话故事。
如果你曾经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如今是全世界最受欢迎的画家,你遇到了世界上最美的人,你有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你坐着私人飞机环游世界,价值70万欧元的法拉利跑车就停在家门口。
你获得了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奖项,你实现了你人生里最不可思议的梦想,你掉到海里都会有「海豚」托着你浮起来。
那么。
你会不会也发自内心的相信,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只要情知所至,便可以金石为开,只要你保持相信,那么曹轩就会永远永远的活下去,活到一百岁,活到两百岁!
童话故事里的「死」也不会带有真实的感触,那是一种莎士比亚似的死法。
奥菲利亚跌倒在小溪里,顺着河水一直漂流,鲜花环绕在她的身边,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罗密欧与朱丽叶在舞台上软倒,抿一下毒药,用匕首在舞台上碰一下,便算是死了。
一滴血都不会流。
一会儿,他们还要站起来,满脸微笑的向着观众们谢幕呢。
曾经的顾为经,就完全理解不了豪哥对于死亡的恐惧,他是那么富有的人,那么的气焰滔天,他轻轻捏一下手指,自己就倒下了。可他却那么的怕,他想表现出不怕的模样,在那里披着风衣装教父,可顾为经清晰的看到,豪哥的灵魂在发抖。
顾为经就不怕。
蔻蔻也不怕,他们的兜里装着见血封喉的毒药,女孩给男孩跳了一只天鹅湖,那么,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那会是死么,不,你们会变成天鹅呢。
那天晚上,在画室里,顾为经一滴泪都没有流。
他没有哭泣,没有嘶吼,没有咆哮,没有文艺作品里一切悲伤的表现,他只是盘膝坐在地板上,一遍一遍又一遍的给曹轩打电话。
电话被关机了。
顾为经听到关机的提示音,然后就再打,再听,再打,再听,再打。
他疯狂的打着电话,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
顾为经在这种重复的行为里寻找着人生的秩序感,他觉得就像那天在西河会馆所发生的事情一样,只要他做些什么,事情的结局就会发生改变。
理智当然知道这件事有多么荒谬。
可情感却不接受这件事情的发生。
曹轩怎么会死呢?这是不对的,曹轩怎么会死呢?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就在几天以前,他们才刚刚的通过电话。
顾为经不知道他到底打了多少个电话,他停不下来,在飞去看曹轩的飞机上,他都在一直打着电话。
他不能停。
他手指一停下来————老师这就真的死了。
那天在西河会馆里,顾为经也以为自己会死,毒药都准备好了,但没有,他活了下来,他逆转了这一切。
只要电话打的够多,只要他做的够好。
那么。
总会有某次电话被接通,曹轩就在电话听筒的另外一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等待着他。
终于。
电话通了。
在电话通的那一瞬间,顾为经把电话挂了,像触电一样,把手机丢了出去。
他害怕。
他害怕电话听筒的那边,传来的是老杨的声音。
几个小时以后,顾为经见到了曹轩,老人已经换好了衣服,躺在床上,应该已经经过了整理,就像睡着了一样—一顾为经很想这么说的,就像那幅拉菲尔前派的画稿一样,奥菲利亚躺在水中,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不是。
完全不是。
顾为经是个画家,他拥有很好的观察力,而甚至不需要很好的观察力,人也能清晰的分辨出「生」与「死」的区别。
那根本就不像是睡着了一样。
老太爷的皮肤有一种过分的苍白,像是刷了层粉,眼皮薄薄的搭在眼睛上,嘴唇闭的很紧,一动不动。
那一刻,顾为经忽然真的意识到,曹轩已经死了,顾为经忽然真的意识到,不管你是谁,你都是要死的。不管你心中正翻涌着怎样的情感,可人死就是不能复生。甚至「死」本身并不美,莎士比亚写的都是骗人,《牡丹亭》里的情节,也全部都是骗人的。
生者可以死。
死者不能生。
情之至也,死者也不可以复生,这是物理规律决定的,这是生活决定的。
生活真的tmd一点一点一点也不艺术。
从那一天开始,顾为经便感受到了失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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