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拉开充足的距离,凯文·吉野随时有可能在做好心理准备后,举起枪,瞄准亨特的窗口,留给唐泽去游说的时间是有限的。
「我知道了。」
唐泽说完这一句,整理了一下脸上的口罩和帽兜,推开眼前的安全门,从楼梯间中走出来,直直走向亨特的房门。
这间公寓几乎将建筑面积利用到了极限,留给走廊的空间并不大,一扇扇门规律地排列在两侧,光是从门的间距上,就不难看出这里是怎样的一间鸽子笼。
唐泽来东京已经很久了,在这样的公寓楼里生活会面临什么,他非常清楚。
极差的隔音让生活几乎毫无隐私可言,有限的面积还要受限于租赁合约,不能做任何改动。
一个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对于声音是非常敏感的,有时候甚至听见烟火炸燃的声音,都会唤醒他糟糕的记忆。
生活在这么一个地方,亨特无疑是煎熬的。
他会选择用自己的死亡去给接过他负担的友人和他自己铺路,半点不让人感到意外。
这个人间对他而言,已是无间炼狱,唯有离去才能解脱。
带着一丝感慨,唐泽抬起手,敲响了806的房门。
门后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与凯文做了告别,亨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如今的他,不会,也没有必要回应任何外界的呼唤了,自然不会为预料外的到访开门。
唐泽并不感到意外,他弯下腰,将手里的文件轻轻对摺,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几分钟之后,房门果然被打开了。
唐泽凝视着那双从门缝里露出的眼睛,微微一笑。
这只是他习惯的戒备动作。由于中弹后的损伤以及弹片的残留,亨特的双眼虽然还未彻底失明,尚且有光感,近距离下也还能看清一些东西,但在这个距离,他已经不可能看清门外的是谁了。
但他依旧死死把着门的边缘,用一种敏锐而锋利的眼神死死盯视着站在门外的人。
「你是谁?」他的声音略带沙哑,说日语的口音也有些古怪,「你要干什么?」
「来帮您的人,亨特先生。」
唐泽没有说日语,而是一张嘴吐出了西海岸口音非常浓重的英语,踮了踮脚,做出了一种轻松的姿态。
「我说过了,我不想和任何医药公司合作,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你如果真的对我的伤情感兴趣,会有那么一天的。」亨特于是也换回了英语,语气比说日语的时候更加生硬且粗鲁。
唐泽偏了偏头,还真不知道从何反驳起。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他自己知道,并不是在害人,但和那些盯上了退伍兵的身体状况,找上门去的医药公司好像没什么区别。
对于亨特的这种情况,想要真正治好如此严重的后遗症,医疗费用会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
退伍兵的身份能带给他的保障是有限的,涉及到脑神经这么复杂的地方,他的医疗保险也无法覆盖。
非要说他有什么治疗好的机会,大概就是某天不知道怎么找上他家门来的那些医药公司的代表,以友好的态度询问他是否愿意接受医疗援助,不止不要钱,还会倒给他一些补贴,用以改善他日渐拮据的生活。
然而这些医疗项目代表着什么,或许没有比离开战场后,接受了一场大手术的亨特本人更清楚的了。
说是新的治疗方法,其实就是变相的人体实验。
像亨特这种前海豹突击队成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可不是那些随随便便就能混进去的什么违禁品都碰的二等兵,绝对是属于稀有素材了。
嗯,这也是当初的赤井秀一那么容易混进组织的原因之一,大概。
将一些又开始地狱的想法从脑子里晃出去,唐泽到了嘴边的话一转:「我不是那些正规公司或者学校实验室来的人,我只是想帮助你,并不打算收你的钱或者给你钱。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可能也不会打消自己的计划,但我觉得,让一个荣誉老兵以如今的姿态死去,实在是太遗憾了,你觉得呢?」
唐泽这第一句话应该是会让他显得更可疑的开头,却让亨特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稍稍减弱了一些。
不是来自正规的医药公司,那可能就不是奔着某些未上市药物的临床数据来的。
而以亨特的经验,会这么说的人————
「你是什么地方来的药头?」他古怪地观察唐泽,「还以为日本没有这种人————哦,你看上去还是个孩子。那就不奇怪了。」
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的唐泽:「————」
亨特这是把他当成推销街头狠活新货的小贩子了。
总感觉这个场景莫名其妙的哪里很熟悉呢————
唐泽露出了迷之微笑,口音变得更加西海岸了一点:「这个我就不好多说了,不过,我确实是从某些人那里,听说你的事情的。介意让我进去聊吗?站在这里说的话,不太方便。」
已经完全将这当成是一场非法交易的开头,亨特终于放松了一点,让开了门。
这个孩子说的不算错,相比于他如今的处境,能在死前享有片刻的安宁,确实是一种有尊严的体验。
至于安全不安全的事情,他都打算去死了,还在乎什么隐私,什么安危的,有什么用呢?
唐泽带着迷之微笑,走进亨特的房间里。
还别说,给地下皇帝波本整了这么长时间的人设,以波本的马仔身份被欢迎进门,还是头一回。
这熟悉的场景可真是,给唐泽回忆杀都要整出来了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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